六月末的槭城热得像蒸笼,省实验中学走廊里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,把墙上的高考倒计时吹得哗哗作响。
高二(三)班的韦秦州抱着一沓作文纸,跟在语文老师赵敏身后穿过长廊。他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出头,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短了一截,露出小半截手腕。
赵敏二十来岁,戴金丝边眼镜,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他说:“你那篇论《左传》的议论文写得确实不错,但你用典太偏了,高考阅卷老师不一定看得懂,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。”
韦秦州嘴上应着“知道了老师”,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——赵老师说今天她有个大学同学要来,也是学中文的,让他一块儿见见,说不定能指点几句。
赵敏推开办公室的门,空调冷气扑面而来。
靠窗的会客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,正低头翻看一本线装书,听见门响便抬起了头。
韦秦州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身形坐得极正,脊背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笔直。
他的五官并不算多精致,但眉骨很高,眼窝微微凹陷,一双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
他坐在那里不说话,整个人的气势却把那张普通的布面沙发衬得像一把太师椅。
“老计,你来得倒早。”赵敏笑着走过去,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学生,韦秦州,语文学的特别好,作文次次拿年级第一。”
那人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从韦秦州脸上掠过,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对赵敏说:“你那茉莉花茶还有没有?泡一杯。”
赵敏习以为常地去翻茶柜,嘴上念叨着:“你这人,上我这儿来跟回自己家似的。”
韦秦州站在门口,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敢往里走。
他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不少——他爸是军人,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穿军装的,气场一个比一个硬,但他从来没觉得谁的气场让人心里发虚。
眼前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,只是一个眼神扫过来,他就觉得自己像被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
“站那儿干什么?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咬字极清楚,像新闻联播的播音员,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,“作文拿来我看。”
韦秦州赶紧走过去,双手把作文纸递上。
那人接过去,没看内容,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——是空白的。他又翻回正面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速度极快,韦秦州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看。
大约两分钟后,那人把作文纸往茶几上一放,抬起眼皮看他。
“你读过《左传》原文?”
“读过。”韦秦州点头,“通读过一遍,精读了僖公、文公和襄公部分。”
“谁带你读的?”
“自己读的,参考了杨伯峻先生的注本和杜预的集解。”
那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这个表情太细微了,韦秦州判断不出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“《郑伯克段于鄢》里,‘遂置姜氏于城颍,而誓之曰:不及黄泉,无相见也’,你知不知道‘黄泉’在这里有几层意思?”
韦秦州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在任何参考书和辅导资料上都没见过。
他想了想。
“字面意思是地下的泉水,引申为阴间,指郑庄公发誓这辈子不再见母亲。再深一层的话……黄泉是死后之所,庄公用这个词,实际上也是在强调母子关系只能在死亡面前终结,阴阳两隔才算彻底断绝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韦秦州沉默了。
那人端起赵敏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说:“黄泉还有一个意思——地下水脉。古代打井挖到黄泉才算见水,意味着到了最深处,庄公说‘不及黄泉’,表面是绝情,骨子里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因为黄泉是可以挖到的,他后来‘阙地及泉,隧而相见’,就是在字面上完成了这个誓言,一句话里藏着杀心,也藏着余地,这才是《左传》的笔法。”
韦秦州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。
他读了那么多左传,写了那么多篇自以为深刻的议论文,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这个人只用了三分钟,就把他那点引以为傲的底子拆了个干净。
但他没有觉得受挫,反而心脏跳得飞快,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感从脊背窜上来——就是那种你以为自己已经爬到了半山腰,一抬头看见真正的山峰还在云层上面时,那种既敬畏又渴望的感觉。
赵敏在旁边喝茶看热闹,笑着说:“怎么样秦州,长见识了吧?这位是A大汉语言文学系的计鸢教授,我大学同班同学,当年我们系第一。”
计鸢没理会赵敏的吹捧,把作文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这回看得慢了一些,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,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然后递给韦秦州。
韦秦州接过来一看,他在自己论述“子产不毁乡校”那一段旁边批了四个字:知其然耳。
笔锋瘦硬,力透纸背。
韦秦州看着那四个字,耳朵根慢慢地烧了起来。
只知道表面,不知道根本。
他写了一大段歌颂子产开明政治的话,但计鸢一眼就看出来,他只是把一个既定的历史结论用漂亮的排比句重新说了一遍,没有自己的见解,没有更深一层的思考。
“谢谢计老师。”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。
计鸢没说什么,转过头继续跟赵敏聊天去了。
韦秦州识趣地告辞,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后背的校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,不知道是因为天热,还是因为紧张。
他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把那篇作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反反复复看计鸢写的那四个字。
正常的十七岁少年被人这样当面打击,多少会有点不服气,但韦秦州没有。
他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,见的都是真刀真枪干实事的人,最烦的就是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
计鸢这种上来就揭短、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的做派,反而让他觉得——这人靠得住。
他想了想,没回教室,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,对着镜子整了整校服领子,把袖子放下来扣好,又沾水抹了一把头发。
镜子里的少年五官硬朗,眉眼里带着一股同龄人少见的沉稳,但此刻那双眼睛亮得不太像平时的自己。
他在等。
等了大约四十分钟,走廊里传来办公室门开合的声音和脚步声。
计鸢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中山装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,露出结实的前臂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走路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的间距都差不多,稳健得像钟摆。
韦秦州深吸一口气,迎了上去。
“计老师。”
计鸢停下脚步,低头看他。
韦秦州一米八几的个子在同龄人里已经算高的,但计鸢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过来,压迫感更重了几分。
“什么事?”
韦秦州把事先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:“计老师,我想跟您学东西,不是学校里这种上课考试,是真的学——做您的学生,拜您为师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。
计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插进裤兜里,微微偏了下头,看着面前这个少年。
“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您是A大汉语言文学系的教授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大学教授不负责教高中生。”
“我知道,”韦秦州没退,“但您刚才教我了。”
计鸢似乎是笑了一下,那个弧度太浅了,嘴角几乎没动,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说不清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有趣。
“四个字的批注就叫教你了?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那篇作文,论据堆砌,逻辑松散,唯一能看的是语言还算通顺,就这个水平,你拿什么拜师?”
韦秦州的脸这回彻底红了,但脊背反而挺得更直。
“我知道我现在不行,所以才要学,您说我水平差,我认,但我可以练,您让我看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,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,一年不行两年,两年不行五年,我有的是时间跟您耗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直直地看着计鸢,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上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生猛劲儿,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,刃口还烫手,就急着想找块磨刀石。
计鸢看了他一会儿,目光里多了点什么,但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韦秦州,秦国的秦,九州的州。”
“韦秦州。”计鸢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不咸不淡地说,“名字起得太大,德不配位就是笑话。”
说完他也不等韦秦州反应,抬脚就走。
韦秦州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之后拔腿就追。
计鸢步子大,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,一路追到了校门口。
六月底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,柏油路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,空气里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。
计鸢走到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车前,拉开车门,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韦秦州站在车外,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的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里面憋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。
计鸢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之前,摇下车窗,说了一句话。
“把你的高考必背古诗文先默全对了再说。”
车窗升上去,黑色红旗拐出校门,汇入主路的车流,很快消失在了热浪里。
韦秦州站在原地,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了。
没直接说“不行”——那就是有机会。
他转身往回跑,鞋底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弹簧上。赵老师还在办公室,他要去问计鸢的电话号码,问他在哪个校区办公,问他带不带研究生,把所有能打听的消息全打听出来。
磨刀石已经出现了,他这把刀说什么也得贴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