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气息来得太快。
快得连圣殿的禁制都来不及完全反应,快得林枫甚至来不及调动更多的圣殿力量,一道漆黑的身影便已经撕裂了墟煌岛外层的灰蓝雾海,凌空降临在广场上空。
天地骤然变色。
原本晴朗的星空瞬间被浓墨般的乌云遮蔽,无数道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,却发不出丝毫声音——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声音被那股恐怖的气息压制得无法传播。整个广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,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威压,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林枫抬头望去。
那是一个……人吗?
黑袍笼罩的身影,看不出具体的形貌,只能看到一双幽绿色的眼眸,如同两团鬼火,在黑暗中闪烁。他的周身环绕着无数扭曲的黑色气流,那些气流不断变幻形态,时而化作狰狞的人脸,时而化作痛苦的兽形,时而化作破碎的符文,发出无声的哀嚎。
最诡异的是,他的存在本身,就给人一种“不真实”的感觉。仿佛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个体,而是无数破碎灵魂的聚合体,强行拼凑在一起,勉强维持着人的形态。
“幽寂子……”林枫喃喃道,握紧了双拳。
那黑袍身影低下头,幽绿色的目光落在林枫身上,停留片刻,又扫过广场上被圣殿禁制镇压的四名元婴,最后落在那扇洞开的圣殿大门上。
“三万年了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古老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韵律,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数重音,“终于,终于又回来了。”
白虹真人脸色惨白,勉强支撑着站起身,颤声道:“化神……不,这气息……化神巅峰?还是……”
“半步炼虚。”幽寂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“三万年苦修,虽未能真正踏出那一步,却也足以俯瞰尔等蝼蚁。”
半步炼虚!
林枫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元婴之上是化神,化神之上才是炼虚。半步炼虚,意味着已经触摸到了炼虚的门槛,是站在此界巅峰的存在!
这样的敌人,如何抗衡?
“老祖!”被镇压在地的黑袍老者挣扎着喊道,“老祖救我!这小子得了圣殿传承,能调动圣殿之力,我们……”
“废物。”幽寂子冷冷打断他。
他抬手,五指虚抓。
黑袍老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整个身体便骤然炸开,化作一团血雾!那血雾被幽寂子吸入掌心,他的气息竟又隐隐提升了一丝!
其余三名元婴吓得魂飞魄散,却连求饶都不敢,只能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。
幽寂子没有再理会他们,目光重新落在林枫身上。
“圣殿传承,归墟之钥,三色印契。”他缓缓道,“三万年了,这些东西,终于又聚齐了。很好,省得本座一件件去找。”
林枫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惊惧,沉声道:“你就是幽寂子?三万年前归墟圣殿的叛徒?”
“叛徒?”幽寂子笑了,那笑声如同夜枭悲鸣,刺耳难听,“本座只是选择了更正确的道路。归墟圣殿固步自封,守着那些腐朽的教条,宁愿与外墟、幽冥死战,也不愿接纳它们的力量。可笑!那力量明明就在眼前,唾手可得,为何不用?”
“因为那是毁灭!”林枫厉声道,“外墟之力侵蚀一切,幽冥怨念腐化众生,你引它们入界,可知会死多少生灵?”
幽寂子眼中幽光闪烁,看着林枫,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生灵?”他喃喃道,“三万年前,本座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本座拼命守护,血战百年,亲眼看着同门一个个倒下,看着圣殿一步步崩塌,看着无数所谓的‘生灵’在外墟和幽冥的侵袭下哀嚎、腐烂、死去……然后本座明白了。”
他的声音骤然转厉:“所谓生灵,不过是这天地间最脆弱的蝼蚁!朝生暮死,转瞬即逝,却还妄图守护什么,平衡什么!可笑!与其让他们在痛苦中挣扎,不如让他们归于混沌,与本源融为一体!那才是真正的永恒!”
林枫盯着他,一字一顿: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?”幽寂子哈哈大笑,“或许吧。但这世上,疯子和天才,本就一线之隔。本座选择了疯狂,所以本座活了三万年,修为臻至半步炼虚。而你们这些‘清醒’的蠢货,三万年后,又剩下了什么?”
他不再多言,抬手向林枫虚抓!
林枫早有准备,归墟之源全力催动,圣殿的九根石柱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!九条光龙齐声咆哮,朝着幽寂子猛扑过去!
“雕虫小技。”
幽寂子冷哼一声,五指虚按。
那九条足以镇压元婴的光龙,竟在距离他三丈之处骤然凝固,然后如同沙雕般崩解、消散,化作点点光芒,重归虚无。
林枫心神剧震,一口鲜血喷出!那些光龙与他心神相连,被强行击溃,反噬之力让他内腑受创!
“圣殿之力,确实强大。”幽寂子缓缓降落,立于广场之上,距离林枫不过十丈,“若本座还是当年的元婴,今日恐怕真要栽在你手里。可惜,三万年过去,本座早已不是当年的幽寂子了。”
他一步步向林枫走去,每一步落下,广场的地面便龟裂一片,圣殿禁制的光芒便黯淡一分。
“圣殿认你为主,说明你资质不错。”他边走边说,“交出钥匙,交出印契,本座可以留你一命,收你为徒。三万年来,本座也寂寞得很。”
林枫抹去嘴角血迹,站直身体,眼中满是决绝。
“做梦。”
他双手结印,归墟之源疯狂旋转,将体内所有灵力全部压榨出来!社稷、征伐、归墟,三印之力融合为一,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混沌光柱,朝着幽寂子轰然射去!
归墟·破!
这是他目前能施展的最强一击,凝聚了传承之力、圣殿之力、以及他全部的生命潜能!
幽寂子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抬手,掌心浮现一个漆黑的漩涡,迎向那道混沌光柱。
“轰——!!!”
惊天动地的碰撞!狂暴的能量余波将广场上的青石地砖掀飞大片,那三名被镇压的元婴惨叫着被吹飞出去,白虹真人拼尽全力护住阿土等人,却也吐血倒飞,重重撞在石柱上!
光芒散去。
林枫单膝跪地,七窍流血,气息萎靡到了极点。他全力一击,被幽寂子轻描淡写地接下了。
幽寂子看了看掌心,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焦痕,正在缓缓愈合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恢复平静。
“三印融合,归墟之道初成,竟能伤到本座一丝皮毛。”他喃喃道,“难怪圣殿会选你。假以时日,你或许真能成长到与本座抗衡的地步。”
他收起手掌,看着林枫,眼中杀意渐浓。
“可惜,你没有那个时间了。”
他再次抬手,这一次,掌心凝聚的不再是黑色漩涡,而是一团更加深邃、更加恐怖的幽暗光球。光球中,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哀嚎、挣扎,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痛苦与怨念。
“外墟之力,幽冥怨念,本座融合三万年,方得此‘混沌源灭’。”幽寂子缓缓道,“你能死在这一招下,也不枉圣殿传承一场。”
光球脱手,向林枫飞来!
死亡的气息,笼罩了整个广场!
林枫想要闪避,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毁灭的光球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…
“林大哥——!!!”
阿土的怒吼声响起!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,竟然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,挡在林枫身前!
“阿土!不要!”林枫目眦欲裂。
“砰!”
阿土的身体被光球击中,却没有被炸飞,而是被那团幽暗光芒整个吞没!他的身体在光球中剧烈扭曲,却死死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倒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那光球向后推去!
“阿土——!”
坚石也冲了过来!他一把抓住阿土的手臂,拼命向外拉!两人的气血之力连成一片,暗金色的光芒在幽暗中挣扎闪烁!
周薇的净魂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乳白色的净光如同利剑般刺入那团幽暗,试图削弱它的力量!
白虹真人拼尽最后的元婴之力,一道白虹剑光斩向幽寂子,逼他分心!
所有人,都在拼命!
幽寂子眉头微皱,随手一掌震散白虹真人的剑光,目光却落在周薇的净魂玉上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净魂玉?当年净魂宗的余孽?”他喃喃道,“有趣。此物竟能稍微克制外墟之力……”
但仅仅一瞬间,他便收回目光,抬手准备再补一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隆隆隆——!!!”
整个墟煌岛剧烈震颤!那九根石柱上的锁链齐声断裂!圣殿大门内,那团已经消失的混沌光球,竟然再次浮现,而且比之前更加巨大、更加璀璨!
一道虚幻的身影,从光球中缓缓走出。
白发如雪,面容清癯,周身环绕着无数符文——正是墟渊子!
“幽寂子!”墟渊子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,“三万年了,你竟还敢踏入圣殿!”
幽寂子脸色骤变,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:“墟渊子?!不可能!你的残魂明明已经消散了!”
墟渊子冷笑:“老夫的确消散了,但老夫的意志,早已融入圣殿每一块砖石、每一道禁制之中!今日,你既然来了,就别想再走了!”
他抬手,整座墟煌岛都在颤抖!无数符文从岛屿各处冲天而起,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阵法,将整个广场笼罩其中!
幽寂子脸色铁青,终于露出了一丝惧意。他狠狠瞪了林枫一眼,又看了看那被净魂玉光芒笼罩的阿土等人,一咬牙,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黑烟,向岛外逃窜!
“想逃?”墟渊子冷哼一声,抬手虚抓。
那巨大的阵法轰然压下,如同天塌地陷!幽寂子的黑烟被阵法击中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但最终还是撕开一道裂隙,仓皇逃了出去!
“可惜……”墟渊子看着那道消失的黑烟,轻叹一声,“老夫残存的这点力量,终究还是留不下他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向林枫,看向被净魂玉护住的阿土,看向那些浑身浴血却仍拼命守护的人们,眼中满是欣慰。
“好孩子,你们都很好……”
他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模糊。
“前辈!”林枫挣扎着起身,却无力站稳。
墟渊子最后看了他一眼,嘴角露出一丝微笑。
“圣殿……交给你了……还有……那丫头身上的净魂玉……是净魂宗至宝……或许……能助你对抗外墟之力……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彻底消散,化作点点光芒,洒落在众人身上。
那些光芒温暖而柔和,渗入每个人的伤口,带来阵阵清凉。阿土身上那被幽暗光球侵蚀的伤势,竟开始缓缓愈合;白虹真人的内伤,也稳定下来;就连林枫枯竭的归墟之源,也得到了一丝滋润。
墟渊子,用他残存最后的力量,救了所有人。
广场上,一片死寂。
林枫跪倒在地,泪水无声滑落。
阿土躺在地上,昏迷不醒,但呼吸已经平稳。坚石守在他身边,默默流泪。周薇抱着黯淡的净魂玉,抽泣不止。白虹真人盘膝而坐,闭目调息,眼角却有泪光闪烁。
远处,那三名幸存的元婴早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。隐修会的其他人,也在方才的大战中死伤殆尽。
墟煌岛,重归寂静。
只有那九根断裂的石柱,和那扇依旧洞开的圣殿大门,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林枫缓缓站起身,走到圣殿门前,看着那深邃的殿堂,看着那已经消散的墟渊子曾经站立的地方。
“前辈放心。”他喃喃道,“晚辈一定不负所托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那些浴血奋战的同伴。
阿土昏迷,但还有气息。坚石重伤,但还能站起。周薇精疲力尽,但目光坚定。白虹真人重伤,但道心稳固。
他们还活着。这就够了。
林枫深吸一口气,走到阿土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阿土,谢谢你。谢谢你替我挡那一击。”
阿土昏迷中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,仿佛在说:“俺……应该的……”
林枫笑了笑,泪水却再次涌出。
远处,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