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站的演出落下了帷幕。
林砚回到酒店,冲了个澡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他睁着眼睛,定定地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纯白色的,没有裂缝,没有污渍,干干净净,像一块未曾落笔的画布。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涌 —— 老周的黑白遗像,悼念信上被眼泪洇开的字迹,老歌迷举着泛黄专辑的、颤抖的手,那个带着哭腔喊 “歇一会儿” 的姑娘,还有坐在爷爷身边、跟着旋律小声哼歌的小女孩。那些画面转得太快,快到他的眼睛追不上,快到他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,一阵阵发紧。
他拿起手机,给孙浩发了条消息:明天到我房间来一下,有事商量。
第二天一早,孙浩准时敲响了林砚的房门。
林砚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窗帘完全拉开了,清晨的阳光破窗而入,落在他脸上,把眼下浓重的乌青照得一清二楚。孙浩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咯噔一下,却没问 “您没事吧”,也没说 “您要注意身体”。他太了解林砚了,最不喜欢旁人追问这些细碎的关切。他走过去,在林砚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“孙浩,接下来的演唱会,我想调整一下。” 林砚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没有半分犹豫。
孙浩愣了一下:“怎么调整?”
“六月份之后的场次,全部取消,或者顺延到明年。” 林砚放下手里的茶杯,抬眼看向孙浩的眼睛,“你帮我跟星耀那边沟通一下,看看他们的意见。”
孙浩沉默了几秒。他太清楚了,林砚从不是轻易说放弃的人。他说取消,是真的撑不住了。不是身体熬不住,是心里的那根弦,快要绷断了。
“好。我马上去沟通。” 孙浩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脚步回过头,“林老师,您好好休息。这几天,什么都别想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孙浩带上门出去了,房间里重归寂静。林砚坐在窗前,望向窗外的澳门。高楼鳞次栉比,街道上车水马龙,赌场的鎏金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一座座虚浮的镀金宫殿,繁华得与他格格不入。
当天晚上,孙浩就给周明远打了电话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:“孙老师,你确定吗?二十场巡演,才唱了十几场,后面的场次,全渠道都已经宣传出去了。”
“林老师的身体吃不消。” 孙浩的声音很稳,却藏着藏不住的疲惫,“还有他一位至亲刚离世,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。”
周明远又沉默了。他认识老周,更清楚老周和林砚过命的交情。他也知道,这世上有些东西,远比真金白银重要。“我知道了。我跟董事会汇报一下。”
当天夜里,星耀传媒紧急召开了内部高层会议。
会议室设在星耀大厦二十八层,长长的会议桌铺着深红色的丝绒台布,上面整齐摆着鲜花和矿泉水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室内光线柔和,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,不冷不热,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。董事长坐在长桌主位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方远坐在他身侧,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,手里握着一支银色钢笔,笔帽敞着。周明远坐在方远对面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,是巡演各项数据的明细报表。陈玥坐在长桌左侧,一身深咖色职业套裙,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,妆容精致妥帖,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,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,瓶盖早已拧开,却一口没动。
董事长先开了口:“林砚那边提出,要取消六月份之后的所有演唱会。大家什么意见?”
方远第一个发言,声音平稳,却字字都带着商业的精准与冷硬,像在念一份不容置喙的法律文书:“从商业角度来说,取消绝对不合适。后面的场次,门票早已售罄,如果取消,我们要面临退票、违约赔偿、品牌方追责等一系列问题,损失不可估量。”
周明远翻了翻电脑里的数据,跟着补充:“而且海外场次是我们今年的重点推广项目,东京、新加坡、洛杉矶、伦敦、悉尼,这几个城市的宣发费用已经全部投进去了,加起来一百多万。如果取消,这笔钱就彻底打水漂了。”
董事长沉默了片刻,转头看向陈玥:“陈玥,你怎么看?”
陈玥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看向董事长,目光平静无波,像一潭不起涟漪的深水:“林砚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出了问题,这是客观事实。我们不能逼他唱。他唱不动了,硬逼着他上台,唱砸了,口碑崩了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取消,才是真正的止损。”
方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:“止损?我们已经投进去的真金白银怎么办?”
“钱的事,可以谈。” 陈玥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,“林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已经产生的损失,他的团队会承担一部分。最关键的问题是 —— 我们要不要继续跟他长期合作。如果这次我们逼着他硬撑,那以后就没有以后了。明年他开演唱会,不会再找星耀,后年、大后年,都不会。这笔账,你们要算清楚。”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董事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轻轻放下,看向陈玥的目光里,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那你说,这件事该怎么处理?”
陈玥翻开面前的文件,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语气平稳:“我的建议是,取消六月份之后的所有场次,全部顺延到明年。已经产生的宣发费用,由林砚工作室承担。星耀这边,继续承办明年的巡演。”
方远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宣发费用合计一百零六万。这笔钱,林砚那边愿意承担吗?”
“他愿意。” 陈玥语气笃定,“他的工作室,完全有这个能力。”
董事长沉默了片刻,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:“一百零六万,星耀来承担,不用林砚出一分钱。”
陈玥愣了一下,方远也愣住了,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看向董事长,嘴巴张了张,最终又闭上了。
“董事长,这笔钱……” 方远想说什么,被董事长抬手打断了。
“林砚给我们带来的口碑和品牌影响力,不是一百零六万就能衡量的。” 董事长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他的这场巡演,让星耀的品牌形象,往上提了整整一个档次。以前别人提到星耀,想到的是流量艺人、资本运作、负面新闻;现在别人提到星耀,想到的是林砚,是《山歌寥哉》,是‘山歌响起的地方’。这笔账,你们不会算吗?”
会议室里再没人说话。
董事长翻开面前的文件,翻到巡演数据那一页,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,声音依旧平稳:“这是这次巡演的单场平均数据,你们听听。”
他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。
“门票收入,单场平均一千五百六十万。商业赞助收入,含各地文旅联动合作补贴,单场平均一百八十万。其他辅助收入,含周边衍生品、现场广告投放,单场平均四十万。单场总收入,合计一千七百八十万。”
他翻了一页,继续念。
“支出方面,场馆及技术成本,平均四百万。人员成本,含林砚本人及伴唱、伴奏、全体工作人员,单场约两百万。宣传及其他成本,含前期宣发、票务平台手续费、版权费、税费,单场约一百五十万。单场总支出合计七百五十万。林砚的巡演没有华丽包装,成本控制在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二左右,低于行业平均水平。”
他合上文件,轻轻放在桌上,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。
“数据很漂亮。但我们的利润分配比例,有问题。七三分,星耀拿三成。这个比例,星耀从来没做过。林砚工作室拿七成,我们拿三成,我们出了最多的资源,却拿了最少的钱。”
方远立刻接话:“所以明年的分配比例,必须调整。”
陈玥开口了:“提高一成,星耀拿四成。这个比例,我想林砚应该能接受。”
方远摇了摇头,语气坚决:“四成不够。星耀投入的资源,起码值五成。”
陈玥看了他一眼,语气依旧平静:“林砚给星耀带来的品牌口碑,是无法用数字估量的。你们只算经济账,不算品牌账,这个算法,从根上就有问题。”
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。董事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缓缓放下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了陈玥身上。
“陈玥,你说的品牌账,我认。但星耀不是慈善机构,利润,是星耀活下去的根基。明年的分配比例,星耀提高两成,星耀拿五成,林砚拿五成。”
陈玥想说什么,董事长抬手制止了她,语气不容置喙:“就这样定了。陈玥,你负责去跟林砚沟通。他同意,明年我们继续合作。”
陈玥沉默了几秒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