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 喂药1
静如初抬手,执起一方素色锦帕,缓缓拭去唇角溢出的药汁,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与沉郁。
她将空了大半的药碗,淡淡递到身旁贴身丫鬟紫秋手中。
嗓音微凉,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沉静:“去重新端一碗来。再让时雨好生收拾一番,即刻过来见我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紫秋躬身应下,端着药碗缓步走出内室,一眼便望见依旧跪在廊下的时雨。
她放缓脚步,轻声传话:“夫人有令,命时雨大人回屋打理好自身,再过来见夫人。”
时雨闻声,抬眸望着内室紧闭的门扉,语气藏着难掩的焦灼:“公子现下怎么样了?”
紫秋轻叹一声,眉眼间染着忧色:“依旧高烧不退,喂进去的汤药,多半又都溢了出来,怎么都咽不下去。”
“多谢姑娘据实相告。”
时雨敛了敛心绪,缓缓起身,转身步履匆匆回了自己住处。
更衣梳洗,换了一身规整衣衫后,便快步来到宁时今的院外。
他垂立廊下,放轻了语调低声唤道:“夫人。”
内室里,静如初静坐榻上,淡淡吐出一字:“进。”
屋内烛火摇曳,昏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梨木桌椅,将静如初端坐于软榻上的身影衬得愈发清寂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膝上素色锦帕,目光淡淡落在垂首立在屋中央的时雨身上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道,缓缓开口:“跟了时今多久了。”
时雨背脊绷得笔直,始终垂着眼帘,不敢与榻边之人对视,闻言当即躬身,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拘谨:“回夫人,四月有余。”
静如初轻轻颔首,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有悲悯,有无奈,更有沉沉的叹息,她缓声追问,字字都似带着深意:“四月了,跟着他这般时日,应该比旁人更清楚,时今到底需要什么。”
“夫人!”
时雨猛地惊呼出声,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,他骤然抬起头,一双墨色眼眸圆睁,眼底满是慌乱与错愕,看着静如初,心头翻涌起滔天巨浪。
夫人竟然知道?
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
他浑身僵在原地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满心都是惊惶与茫然,只觉得呼吸都骤然滞涩了几分。
静如初看着他这般失态模样,眉眼间没有半分责备,反倒添了几分苍凉,她缓缓开口,语气里满是心酸与无奈:“五年前,时今从外面回来,眉眼间带着从未有过的光亮,说自己找到一个有趣的人,我们便一直暗中留意,派人细细查探。
直到两年前,他红着眼眶,执拗地站在我们面前,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,还是个男子,我才彻底明了他的心思。”
她顿了顿,抬手轻轻抚了抚眉心,似是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,声音愈发低沉:“我和夫君,还有时今的亲兄长,当初皆是拼了命地不同意。
世家公子倾心于男子,传出去便是惊天动地的丑闻,更何况时今身子那般孱弱,怎经得起外界非议。
可他性子执拗到了极点,闹绝食,往府中池塘跳,本就自小体弱,好不容易靠着汤药调养好些,经此一闹又重病一场,缠绵病榻许久。
我们怕他真拿自己的命开玩笑,怕就此失去这个孩子,万般无奈之下,终究还是松了口,遂了他的愿。”
“直到你被夫君带回丞相府,见到你的那一刻,我才终于知道,那个让他心心念念、不顾性命去争取的人,究竟是谁。”
静如初看着时雨惨白的面容,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,“知道吗?在查清你的身份,得知你是杀手,还是从那刀口舔血的无尽山出来的杀手时,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满心都是惶恐。
我怕时今掏心掏肺的付出,最终换不来你半分回应,怕他被伤得遍体鳞伤。
可偏偏,你失忆了,忘了前尘往事,忘了自己是谁,更忘了前程往事。”
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时雨,语气陡然转沉,带着一丝探寻,也带着一丝期许:“时雨,可知晓,为何你会叫这个名字?”
时雨心神震颤,脑海中闪过与宁时今相处的点滴,他喉头滚动,声音沙哑干涩,试探着开口:“是……公子的小字?”
“你很聪明。”
静如初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随即又被沉重取代,她紧紧盯着时雨的眼睛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,“那么,你的选择呢?你如今失忆,无依无靠,时今将你护在身边,你对他,到底是何心意?”
时雨嘴唇翕动,满心都是纷乱的情绪,过往四月的相处历历在目,公子的温柔照料、悉心呵护,他并非毫无察觉,可他身似末解,又身负未知的过往,根本不敢轻易许诺。
而且我若真有一个弟弟,依照弟弟信中所说应该还是个家族,世家大族。
世家大族最为危险,若自己真的有能力又怎会重伤失忆,差点没有性命。
弟弟体弱多病,在有个公子自己真的能护的住吗?
时雨垂下眼眸,声音里满是愧疚与茫然:“对不起夫人,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静如初闻言,眸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,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满是化不开的悲戚与绝望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如千斤,狠狠砸在时雨心上:“时今自小体弱多病,丞相府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内里权势纷争不断,各方势力虎视眈眈,他自出生起,受到的伤害便接二连三,从未停歇。他的身子,早已被掏空了底子,太医多次诊脉,都暗中摇头……他没有多长时间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时雨如遭雷击,猛地后退一步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在地。
他瞳孔剧烈紧缩,墨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连唇瓣都没了半点血色。
什么叫做没有多长时间了?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没有多长时间了?
他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,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静如初那句沉重的话语,反复回荡,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与绝望之中,连呼吸都带着锥心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