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筷子险些脱手。
我强装镇定,用尚不习惯的左手,掩饰心中震撼。
子由欲止又言。
「还有我私下写信央求王安石一事,当然是走步递,越低调越好。」
「不知怎的变成马递,被李定的人盯上拆开查看是否越级,硬生生扣了半个月。」
我端酒杯的手晃得更厉害了。
步递变马递。时间能省一半。
谁有本事把信件加急,间接为御史台的刁难开了绿灯?
那人算到李定若拦信,也只能拖时间,不敢不送。
我和子由对视一眼。
都没说话。
二
我还不能走。
戴罪之身按例要留京,等待贬黄州的正式公文。
章惇来看我,或许是错觉,他好像变得有温度了。
官场无兄弟,曾巩、曾布渐行渐远,王安石、王安国更是反目成仇。
唯有我和子由,经此风波让他另眼相看。
我和他说起那条烤焦的鱼和这场鱼搅乱的局。
他再三感慨,鱼能成局,也能搅局。
「贬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。」
十七个字,让我死里逃生。
一切的反转,都是从一条鱼开始。
但设局的不止一个。
王诜「碰巧」撞见皇甫遵。
苏辙的信「升级」驿道快送。
每一件事,都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。
只有一个人,能把所有的线牵在一起。
我心中已有答案。
三
宫里传话神宗要见我。
我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,跟着小黄门进了垂拱殿。
神宗端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。
我跪下行礼。
「起来吧。」
声音不大,听不出喜怒。
「贬你去黄州,怨朕吗?」
「罪臣不敢。」我脱口而出。
他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了看我。
「说说,你犯了什么罪?」
「罪臣年轻时太过招摇,不懂收敛,以至祸从口出。」
我低眉顺眼,说出真心话。
「臣自认变法激进,却不懂一味唱反调更不可取。这次死局逃生,臣已无憾。」
神宗放下笔,看了我很久。
「没了?」
他怒极而笑。
「苏轼啊苏轼,你还是真是天真。」
四
他换了本奏状继续批,头也不抬。
「你天真在有话直说。你怕变法伤民,你怕动摇国本。」
「先帝对你早有定论。太平宰相,唯你兄弟二人。」
「说你存心造反,真是无稽之谈。」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仁宗皇帝说这话时,我和子由还站在崇政殿里,满心都是春风得意。
「御史就是御史,朕不能不让他们进谏,更不能为所欲为。」
他搁下笔,终于看了我一眼。
「法不能想变就变。人,也不能想赦就赦。」
我心跳得厉害。
「你觉得是谁救了你?」
「是太皇太后搏命大赦天下,是王安石不计前嫌声援罪臣,是苏辙放弃功名利禄动之以情。」
我想了想,干脆挑明了。
「是陛下暗中保护。」
「你知道了?」
我点头。
「阿丙。」神宗抿了口茶,「之前是李定的人,后来成了朕的。」
果然,我早就该明白。
「苏轼,你演得真好。舒亶那个老谋深算的,都被你骗了。」
我张了张嘴,震惊到说不出话。
五
「你从接到报信开始,就算好了出路。笔能害你,也能救你。」
神宗站起来,踱步到我面前。
「你在湖州跳河未遂,人人以为你怕死。但你求死是假,明志是真。」
「朕看到奏报的那一刻就知道,你不会认罪,你还有话要说。」
他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。
「可你不信朕。」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,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「你怕朕怨你阻碍变法,想让太皇太后旁敲侧击。」
他走回御案前。
「你以为纸笔是谁给你的?舒亶?他恨不得你死。」
「是朕让章惇传话,不要阻止苏轼写东西。他写了什么,一字不漏地呈上来。」
「是朕要你写。」
神宗看着我。
「写出来,朕才能让天下人看到,苏轼没有不臣之心。」
「让天下人知道,朕是明君,不杀贤士。」
我跪下来。
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
心中五味杂陈。后怕,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惭愧。
六
「朕不怪你。」
他的声音带着释然。
「御史台的嚣张不是一天两天了。李定明知道朕不愿杀你,还是给你安上了欲加之罪。」
「舒亶那些人,借你的案子清除异党,朕知道。」
「但他们忘了,朕不是傀儡。御史可以进谏,但不能僭越,替朕做决定。」
他无奈地笑了笑。
「介甫怨朕刚健不足。朕不认。因为朕知道,有些事不能急。」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。
那一刻,他不是皇帝。只是一个疲惫的年轻人。
变法,谏官,党争,太多东西压在他肩上,比我的牢狱之灾更重。
他走回御案前,拿起一卷书,随手翻了一页。
「苏轼,你小看朕了。」
「朕只是那天想妹妹了,多坐了一会儿。」
我心头一跳。
他说的是王诜的事。如此轻描淡写。
可那半日停留,成了我活命的起点。
「你不妨再想想,舒亶想要你屈辱被捕,倘若没有朕的默许,皇甫遵敢这么对待一州之长?」
我越想越怕。
七
「去吧。」
他挥了挥手。
「去黄州。朕的局也该换了。」
「臣苏轼,谢陛下。」
真相大白。
我猜的不全对。
我以为自己是死局翻活。没想到是神宗搅局,让我自救。
他说的对,我太天真。
不懂帝王之术,不畏官场权衡。
那就去黄州。
做个彻头彻尾的乐天派。
子由也不必再提心吊胆。
八
隔日,在差役押解下,我与迈儿从汴京出发。
子由不辞奔波二百余里,在陈州与我相见。
那天下着小雨。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,一脸笃定。
「哥。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弟弟,躲在你身后就行。你写诗骂人,我替你收拾;你被贬官,我替你求情。」
「可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你真的差点死了。」
「我想了很久,我不能一辈子只做那个替你善后的人。」
「我要做大官。我要有足够的权力保护你。」
「所以哥,你也别总想着一出事就死了算了。」
这小子和我翻旧账。
那日湖州人人都笑我跳河又上岸,却不知那是演给御史台看的。
我设计了一出加速死亡进度,以遗书明志的反转局。
我要活。我不能让苏家变反臣,我不能让子由没有哥。
九
我的眼泪这次没忍住。
「子由,你长大了。」
「我一直都靠谱。」他带点小得意,轻轻嘟囔着。
我正色问他:「你知道我跳河那次,在想什么吗?」
「怕连累我?」
「不错。但我还意识到一件事。」
「什么?」
「我以前口无遮拦毫无忌惮,是觉得大不了以死明志。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,原来我也会怕。」
一人失马,全家受累。我第一次这么怕。
「我怕死,怕你们被我连累一辈子抬不起头。」
「所以我得活着,还要活得高高兴兴的。」
「黄州不是贬谪,是老天给我机会,让我学会怎么好好过日子。」
子由沉默半晌,突然冒出一句:
「哥你变了。」
「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」
「你变聪明了。」他的眼神有些陌生,「学会权衡利弊,还会给别人做局了。」
雨落在我们之间,水雾氤氲。我笑了笑:
「这样不好吗?一家人总要有个不拖后腿的。」
子由没料到我这么说,他心疼地摇了摇头:
「你不要勉强,我还是喜欢那个无拘无束的你。」
语气认真起来:
「巧言令色的事就交给我,我会谨言慎行,好好规划苏家的未来。」
「哥你以后放心依赖我就好。」
我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。
没有反目,只有互渡。
我和子由,一个学会了怕,一个学会了强。
十
雨越下越大。
我们一行人在驿道边的小店,又温了一壶酒。
「子由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说我在黄州做鱼怎么样?」
他哈哈大笑。
「那你好好琢磨,到时候做给我吃。」
「一言为定。」
黄州多水,鱼鲜丰美。
后来,我当真做出了「东坡鱼」。
世人只知味美,却不知那是我劫后余生的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