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火驿站之内,炭火温吞摇曳,袅袅茶香漫溢四野,一室暖意融融,将外界凛冽萧瑟的兵戈寒意尽数隔绝在外。
秦老安然端坐于古朴茶案之前,正以文火慢烹清茶,指尖轻执茶筅,动作舒缓从容,姿态闲适淡然,周身自带着一派与世无争、看淡风云的隐者气度。
驿站门外,朔风声骤然收紧,天屿推门阔步而入。玄色宽大衣袍随动作带起一阵凌厉急风,步履虽略显仓促,挺拔身姿依旧端稳如山,只是往日那双深如寒潭的深邃眼眸里,此刻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沉凝与焦灼,再也寻不到半分平日里疏离淡漠的清冷模样。
秦老抬眸望见他这般失态神色,当即放下手中茶盏,缓缓起身相迎,语气微微凝重:“这般仓促登门前来,可是前线战局生变,谋划计策出了什么纰漏变故?”
天屿微微摇头,面色沉敛,声音沉涩低沉,裹挟着连日积压的满心重压与深深自责:“并非战事变故。秦老,是我护持不力,出了天大的事。”
“究竟是何等要事,竟能让你素来沉稳的心性乱了分寸?”秦老眉峰微微蹙起,已然察觉此事非同寻常,内里定有隐情。
天屿双拳缓缓不自觉攥起,指节绷得泛出淡白,语气沉重难掩心绪起伏:“天帝幼女洛灡公主,本随我一同身在魔界腹地,昨夜不慎被狼族妖邪暗中掳走,直至如今依旧下落不明,杳无音讯。”
秦老闻言身形微微一怔,静默片刻才缓缓回过神来,低声沉吟道:“原是那位素来灵动通透、娇俏率真的天界小殿下……她竟会随你一同深入凶险莫测的魔界腹地?”
天屿沉沉颔首,不再刻意遮掩隐瞒,眼底翻涌的惶急、担忧与愧疚心绪,尽数坦露无遗。
秦老看在眼里,稍稍放缓语调,温声出言安抚宽慰:“你不必这般过度自苦苛责自己。那孩子我早年曾有缘见过一面,生性机灵剔透,心思聪慧,遇事应变不俗,即便身陷险境绝境,也断然不会轻易任人随意拿捏摆布。”
“她心性太过纯善天真,不通世间杀伐争斗,更不懂人心险恶。”天屿声线微微沉了几分,纵使极力克制心绪起伏,依旧难掩心底翻涌不止的不安,“掳走她的乃是隐忍千年的狼族少主,心思深沉难测,城府极深。我已遍查古堡内外与镜河沿线各处,半点踪迹都未曾寻到,就连一丝妖气轨迹也无从锁定,直至如今,全然不知她身在何方,是安是危。”
秦老望着他素来沉稳如磐石、喜怒不形于色的神色,此刻竟难掩牵挂纷乱、失了从容,忽而会心浅浅一笑,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通透与深意:“老夫看你这般方寸大乱、心神不宁,绝非只是顾及天界与魔界的盟约纷争颜面。你对这位洛灡公主,怕是早已动了真心,悄悄付诸一片深情情思了吧。”
天屿闻言并未刻意回避,亦无心虚言掩饰遮掩,语气坦荡从容,又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是。我与洛灡,两心相契,情意相通,心意早已彼此笃定。”
秦老闻言又惊又喜,当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眉眼间满是欣慰笑意:“你镇守三界两千余载,一向心如止水,淡然寡欲,从不亲近儿女情事,今日竟也难逃情丝牵绊,动了凡心,当真是世间难得。”
天屿唇角微微轻扬,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温软暖意,转瞬之间,便又被浓重的凝重愁绪重新覆盖。
“天界朝野上下,素来都传你与长公主汁源品性相契,门当户对,天作之合,就连天帝天后对此事也颇有期许,暗自属意。”秦老轻抚颔下长须,轻声缓缓叹道,“如今你心意另有所属,往后这条情路与前路仕途,怕是风波四起,阻碍重重,注定艰难坎坷。”
“汁源公主端庄温婉、贤淑雅致,德容品性皆是世间拔尖,确是天界公认的绝佳佳偶人选。”天屿语气平静淡然,字字清晰笃定,没有半分迟疑动摇,“可我对她唯有敬重仰慕之心,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。情之一事,从来无关身份般配、门第高低,只在心之所向,情之所钟。”
秦老轻轻轻叹一声,面上神色渐渐归于严肃郑重:“一边是天界万众期许、朝野众望,一边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意中之人,你日后所要背负的纠葛与压力,远比一场三界征战还要沉重难熬。”
天屿猛然回过心神,强行压下心底纷乱缠绕的情思,上前一步,语气虽急切却依旧恪守礼数,字字恳切万分:“秦老,私情过往与日后纠葛,我往后自有闲暇再与您细细细说。如今洛灡下落不明,身陷未知险境,每多耽搁一刻,便多一分凶险危机,我实在不能再静静等候。”
秦老见他虽心急如焚,却依旧不失分寸、沉稳有度,不由缓缓颔首,敛去面上几分玩笑神色,正色言道:“老夫自然明白你的心思。你且稍安勿躁,这般盲目奔走四处乱闯,非但于事无补,反倒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魔界疆域广袤无边,境内妖气错综复杂,我早已分兵三路全域搜查,数日下来却毫无半点进展线索。”天屿眉心紧锁,语气里透着几分难掩的焦躁,“若是您此处也无寻人破局之法,我便即刻孤身启程,亲自踏遍魔界每一寸山河大地,纵然翻遍千山万水,也定要寻到她的半点踪迹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便转身欲离去,周身凛冽战意与寻人心念已然悄然凝聚。
秦老连忙快步上前伸手将他拦下,无奈摇头轻叹:“你征战三界一生,向来何等冷静果决、沉稳睿智,怎偏偏遇上这姑娘之事,便失了一贯的定力城府?你这般孤身横冲直撞、漫无目的奔波,非但寻人无望,反倒会逼得掳走公主之人铤而走险,将公主藏匿得更深,再无踪迹可寻。”
天屿身形骤然一顿,声音微微沙哑低沉,带着一丝极少在外显露的沉涩无力:“旁人俗事纷争,我皆可静心权衡利弊、从容决断。唯独事关洛灡安危,我做不到视而不见,更做不到沉下心来按兵不动、坐视不理。”
秦老望着他满心牵挂、焦灼难安的模样,终是彻底放缓语气,目光沉静悠远,一字一句沉稳笃定开口:“你尽管放宽心神,洛灡公主此刻必定性命无虞,安然无恙。那掳走她的狼妖,本意从来不是伤人害命,而是将公主当作制衡筹码,以此逼迫我们释放肖曜石、彻底解开狼族世代封印。在筹码心愿未曾兑现之前,他绝不会伤及公主分毫。”
“可他掳人离去至今,始终未曾送来半句传话语句,也未曾提出任何交涉条件。”天屿心头的忧虑依旧半点未减,始终难以安心。
“那是他尚未彻底摸清你的行事底线,也未曾布好周全稳妥的后手布局,不敢贸然现身,与你正面对峙谈判。”秦老眸色沉静如水,话语字字切中要害,通透透彻,“你只管按兵不动,稳住自身阵脚,严加各处布防戒备即可。用不了时日多久,他必定会按捺不住,主动现身寻你交涉谈条件。”
天屿静静伫立原地,紧绷的指尖缓缓缓缓松开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终是慢慢敛去周身翻涌的焦躁与惶急,一点点找回几分身为魔界主帅该有的沉稳气度与冷静定力。
纵使心底牵挂如焚、忧心似潮,他也必须强行冷静自持下来。
唯有稳稳稳住当下局面,沉住心神运筹布局,才能真正护得洛灡一世周全,保她平安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