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不信。
子由不可能!
舒亶咧开嘴,全是我听不懂的胡话。
「那日是苏辙突然来信让苏迈北上,说是拜谒有心替你说话的旧识。暗地里交代管家老周,说让你吃点好的,老周差点就给你做鱼了。」
「王箴早就告诉我,苏迈再三叮嘱春娘不能做鱼,苏辙会不知道?」
他那道疤像蜈蚣,我被定在原地无处可逃。
「苏辙恨你。」
「你反对变法,得罪了多少人?他好不容易爬上尚书右丞的位置,被你连累得抬不起头。」
「你以为他真愿意用官职换你性命?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。」
我气得发抖:「你胡说!」
「胡说?」舒亶冷笑。
「他来汴京看过你吗?他给你写过信吗?哦,他让王箴给你送饭了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送鱼。」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舒亶直起身,掸了掸袍子上的灰。
「苏辙比我狠。」
「他两面三刀,一边上书求情,一边送鱼催命。」
「你算计别人,苏辙算计你。」
二
我不记得是怎么出的御史台大门。
风冷极了。天飘着雪。
一袭木绵裘披在我肩头。是苏辙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,可我却辨不清他的表情。
雪落在他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他像是等了我很久。
见我不语,他张口唤我。「哥。」
我没应。他很疑惑:「哥,你怎么了?」
我盯着他的眼睛。「你有什么事瞒着我?」
他脸色微变,低下头,支支吾吾。
「我,我去求了王安石。他上书劝官家不杀才士,官家听了。」
我心里一动。子由肯去求一个和我势不两立的人,可见被逼得没招了。
「还有呢?」
他抬起头,目光很坚定:「没了。」
我深吸一口气。
「舒亶告诉我,你想给我送鱼。」
他没否认。
我的心凉了半截。
三
他坦坦荡荡,一副没什么好瞒的模样。
「还记得小时候你讲过『鱼腹藏机』的故事吗?」
「你说送鱼传信很聪明。」
我是说过。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「你的案子越审我越没底。官家不表态,没人敢替你不平。」
「不如让你和官家说上话,让他知道你不会造反。」
「御史台那帮人不会让你写的。」
「但是,遗书可以。」
四
子由看着我,带着痛苦和不甘心。
「我听说舒亶怀疑迈儿给你送饭是在传信,那他迟早会知道送鱼的寓意。」
「王箴在你出事后就投靠舒亶了。」
「我就将计就计,让他们知道,我想给你送点好的。没有比鱼更好的了。」
我很好奇。「你怎会知道我和迈儿的约定?」
「猜的。」子由略显无奈。
「我只知道迈儿执意随你进京,就为了隔五天送一次饭?说不通。」
「你最爱吃鱼,他从来不送。」
他苦笑了一下。
「想你定是和他约好了——送鱼就是无力回天。」
我心里一酸。
「你也在赌?赌我不甘自裁,但会写下遗书明志?」
「对。」子由重重点头。
「迈儿不肯送鱼,那我就支开他,让王箴误会我背叛了你。不会再有人替你说话了,舒亶定会给你送鱼。」
「你不怕我真自杀了?」
「怕。」他的眼眶红了。
「但我更信你怕连累我,不会轻易求死。」
五
他知道我从湖州被押回汴京中途,跳河寻死未遂的事。
还不知道那也是我布的局。
棋逢对手。
我们都在这盘棋上,为对方的生路布局。
是我,也是子由。
我摸摸肚子,打趣道:「说的我想吃鱼了。」
子由两眼弯弯:「这附近有家馆子,招牌是清蒸鳜鱼。我请你。」
六
一壶热酒。一碟蚕豆。
一盘鳜鱼,姜丝码得整整齐齐。
我拿起筷子,伸向那口肥腴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
子由边烫酒边回想。
「是王诜冒死给我报的信。官家突然驾临驸马府,他赶回来正好撞见皇甫遵出门抓你。」
我点头。此人仗义,至交就是至交。
「说来也巧,按例官家本该回宫,却在得知公主遣人唤王诜时停住了。」
子由的手顿了顿。
「故意多留了半日。」
我夹鱼的手一僵。
真正的吹哨人……
是,是官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