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呆坐了一整夜。
牢房里只有铁链的响声,和老鼠啃稻草的声音。
天亮后阿丙来了,我抱着一丝侥幸问他:「宫里出什么大事了?」
他红了眼眶,没说话。
我不死心地想神宗会不会大赦?
古来帝王为祈福,常有赦免。
可他会赦我吗?
我心里没底。
二
那晚李定心里也没底。
宫里流言四起,说太皇太后不肯服药,想以死换来神宗大赦天下。
李定在御史台的签押房里来回踱步,他觉得神宗应该恨苏轼。
恨他和王安石唱反调,恨他写诗讥讽新法,现在又间接逼死了太皇太后。
这账够杀三次头了。
在旁奉茶的舒亶很乐观。
「官家心软,但他最是孝顺,就算之前想放苏轼一马,现在加上太皇太后的这笔账,就不一定了。」
「不用等圣旨下来,先让苏轼尝尝什么叫绝望。」
他将一盏上好的密云龙茶递到李定手边,转身吩咐狱卒:
「去买鱼。烂烝香荠白鱼肥,告诉苏轼你的死期到了。」
三
神宗罢朝了。宫门紧闭了三天。
有人说神宗悲恸过度,哭晕在太皇太后灵前。
也有人说神宗在盘算怎么报复我。
第四天,百官入朝。
舒亶站在队列里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他等这一天很久了。
李定排在另一侧,却有些心事重重。
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。
垂拱殿上,神宗面色苍白,眼窝深陷,像是许久没合眼。
但眼神深处,是寒潭映月般的冷冽。
「朕近日得到两首佳作。」
神宗开口了,声音不大,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「圣主如天万物春,小臣愚暗自亡身。」
舒亶愣住了。
这不是苏轼的绝命诗吗?
「百年未满先偿债,十口无归更累人。
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」
神宗目光扫过群臣,落在舒亶身上。
舒亶打了个寒战。
「柏台霜气夜凄凄,风动琅珰月向低。
梦绕云山心似鹿,魂飞汤火命如鸡。
眼中犀角真吾子,身后牛衣愧老妻。
百岁神游定何处,桐乡知葬浙江西。」
念完了。
殿里一片死寂。
四
神宗起身离座,走到群臣面前。
「一个因为写了几句诗,就被下大狱的人,有机会拿到纸和笔。」
他顿了顿,加了几分悲悯。
「他没有怨恨。他想的是连累了弟弟,对不起妻儿。」
众臣垂首敛声,无一人敢对。
「朕派人去御史台看过了。苏轼倒是坦坦荡荡,睡得很安稳。」
神宗的声音突然拔高:「这样的人,你们跟朕说他有不臣之心?」
舒亶急了,正要开口。
不料章惇快他一步。
「陛下圣明。」章惇出列跪了下去。
「就诗论诗,若如御史台各位大人所言逐句解读,则天下人人皆是反臣。」
神宗颔首。他将目光转向李定。
「太皇太后临终之言,责问朕是否记得当日仁宗皇帝所言。」
李定冷汗涔涔,手微微颤抖。
「你们是要朕杀了仁宗皇帝看上的太平宰相吗?」
神宗转身回座,拿起御案上的奏折。
「王安石直言,劝朕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?」
「他这是在提醒朕,政见不合,是人臣之争。杀才士,是千古之罪。」
他猛地一拍御案。
「你们这些御史官,是想让朕当亡国之君,断送我大宋基业吗?!」
舒亶吓得瘫在地上。
五
散朝后,舒亶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垂拱殿。
他一路小跑直奔御史台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上朝前,他让阿丙去送鱼。
如果苏轼看到鱼,觉得自己死期到了,那……
他不敢想了。
「阿丙呢?」
「食盒呢?」
他抓着狱卒节级的衣领,青筋暴起。
「已,已经送进去了。」
五雷轰顶。
舒亶脑海中走马灯一样回归这个月的事。
得知暗号,送鱼。
我没寻死,写诗。
诗被呈给官家,反转。
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。
苏轼根本不想自杀。
从一开始就在做局。
用那条鱼,用那两首诗,用所有人的算计,把自己送到官家面前。
苏轼,你可真会演。
舒亶恨得咬牙切齿,又转念一想。
不对。
想给你送鱼的,还有一个人。
六
我不知道朝会上的事。
只看见阿丙闯进来,没带食盒。
他喜形于色地说:
「苏先生,你没事了。」
「贬黄州。团练副使。不得签书公事。」
「即日出狱。」
一字一顿,像是在背圣旨。
我有些恍惚。
阳光从牢门的小窗里照进来,落在我手背上。
五个月了。第一次觉得光是有温度的。
七
我走出御史台大门时,身上还是那袭单薄的春装。
五个多月前,被人推搡着押进来,狼狈得像条狗。
现在出来了,在这凛冽寒风中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阳光刺得我眼前一片白茫茫。
我好不容易缓过神来,却看见舒亶靠在门边。
他一脸坏笑地看着我,嘴角那道疤更狰狞了。
「你这么会算,」他凑过来,难掩兴奋:
「能算到苏辙想给你送鱼吗?」
我脑子里「嗡」地一声,天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