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殡那天，天还没亮透，殡仪馆的告别厅里，早已站满了人。
林砚穿着一身黑色外套，站在灵柩最前方。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稿纸，纸页被捏得满是褶皱，边角也卷了起来。那是他熬了一整个通宵，一字一句写给老周的悼念信。
他缓缓展开稿纸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，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。灵堂里瞬间落针可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方部长站在第一排，张桂兰挨着他身侧，王胖搂着欧阳倩倩的肩膀，孙浩红着眼眶站在一旁，老吴、刘丽、沈老师、曾庆遥…… 所有相熟的人都来了。陆白青站在人群的最后面，同样穿着一身黑色外套，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，素面朝天，一双眼睛红得厉害，却始终忍着没掉泪。
林砚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碾过无数遍，才终于从喉咙里放出来。
“老周，今天，我来送您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叫了您十几年老周，早就叫习惯了。从前您总让我叫您老师，我说我叫不出口。您说叫什么都行，随我高兴。我就一直叫您老周，叫到了今天。今天，我想认认真真叫您一声老师。周老师，您听到了吗？”
灵堂里终于有人忍不住落了泪，是张桂兰。她死死捂住嘴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涌出来。欧阳倩倩连忙搂住她的肩膀，自己也跟着红了眼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王胖没有哭出声，可眼眶红得厉害，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“我认识您那年，二十七岁。正是我音乐路上最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是您敞了录音室的门，让我安安心心在里面写歌。是您教我调音，教我编曲，教我怎么踏踏实实做人。您说‘音乐不是用来比赛的，是用来陪伴的’；您说‘好音乐自己长着腿，会走到该听它的人耳朵里’；您说‘不要报仇，去写歌’。您说的每一句话，我都记在心里，从来没忘过。”
林砚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，却始终没有停下来。
“您这辈子，帮了太多人。我是您帮的最后一个。您帮我的时候，从来没图过半点回报。您说‘小林，你能唱出来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’。我唱出来了，周老师。您听到了吗？”
他又顿了顿，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稿纸。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，是被没忍住的眼泪打湿的，墨迹晕开了一小片。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，继续往下念。
“您走的那天，硬生生熬到了凌晨。您说怕前半夜走，对后辈不好。您这辈子，什么事都先为别人着想，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癌痛折磨了您那么久，您愣是半个字都没跟我说过。您怕我分心，怕我耽误了巡演，怕影响了我的前程。所有的苦，您都自己咽了，一个人扛到了最后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，像玻璃狠狠砸在地上，碎成了无数片，再也拼不起来。
“周老师，您太累了。好好歇歇吧。录音室我会替您看好，歌我会继续写，路我会踏踏实实往下走。您教我的那些东西，我会传给更多像我当年一样，走投无路的年轻人。您的录音室，您的曲谱，您攒了一辈子的那些磁带，我都会好好保管。等有一天，我唱不动了，我就坐在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，给年轻人讲故事。讲您当年怎么背着录音机走遍大江南北采风，怎么录下那些快要消失的民间唱腔；讲您怎么在一间小小的录音室里，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，怎么写歌，怎么做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，把最后几句话念完。
“周老师，您一路走好。那边也有歌，有您爱了一辈子的旋律，您不会寂寞的。等我走完这辈子的路，我就上去找您。到时候，您再教我调音，再教我编曲，再教我做人。那时候，我一定认认真真，叫您一声老师。”
他放下稿纸，朝着老周的遗像，深深鞠了一躬。一躬，两躬，三躬。
灵堂里的哭声终于再也压不住了，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啕，是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，此起彼伏。张桂兰哭得腿软，蹲在了地上，欧阳倩倩扶着她，自己也哭得说不出一句话。王胖终于没忍住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，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，可眼泪越擦越多，怎么都擦不干。老吴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，擦了很久很久，镜片上始终蒙着一层水汽，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。
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陆白青，眼泪终于顺着脸颊，无声地滑了下来。
方部长走到林砚身边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，只是拍了拍。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很久，无声地传递着无需言说的安慰。
出殡的仪式办得很简单。没有哀乐，没有哭丧，只有老周生前最爱的那首花鼓戏，在灵堂里缓缓循环。那是他年轻时下乡采风，用一台老式卡带录音机，亲手录下的老艺人的唱腔。歌声苍凉悠远，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，穿过岁月，落在每个人耳边。老周生前总说：“这声音，再过五十年，就没人能唱，没人能听到了。” 他把它录了下来，珍藏了一辈子。林砚从老周的录音资料里翻出了这段音频，在出殡这天放了出来。他想让老周听着自己最爱的声音，走完这最后一程。
灵柩被稳稳抬上了灵车。车门关上的那一刻，林砚的手还搭在冰冷的车门上，迟迟没有收回来。他定定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嘴唇控制不住地发颤，忍了一路的眼泪，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嚎啕大哭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，从眼角滑到下颌，再滴进衣领里，咸的，苦的，像他此刻堵在胸口的情绪。
陆白青站在他身侧，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微凉，却握得很稳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，与他十指相扣。他没有挣脱，也没有转头看她，只是任由她握着，像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灵车缓缓驶出殡仪馆的大门。林砚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，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街角。他就那样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很久，一动不动。陆白青站在他旁边，始终没有松开手。
张桂兰走了过来，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，眼眶又红了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肩膀，转身默默走了。王胖也看到了，他站在台阶上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烟烧到了指尖，烫到了皮肤，他都毫无察觉。他就那样看着林砚和陆白青的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直到欧阳倩倩走过来，握住他的手，轻声说 “走吧”，他才回过神，把烟狠狠掐灭在垃圾桶里，跟着她慢慢走了。
殡仪馆的门口，最终只剩下林砚和陆白青两个人。冬日的冷风卷过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飕飕地刮在脸上。陆白青的手依旧握着他的，没有松开。
“林老师，走吧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寂静，也怕惊扰了他心里的难过。
林砚没有说话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灵车消失的方向，然后转过身，慢慢往前走。陆白青跟在他身侧，始终没有松开手。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，路边的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紧紧靠在一起。
当天夜里，林砚一个人去了工作室的二楼。
录音室的门没锁，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里面的灯还亮着，那盏老周用了一辈子的老式台灯，墨绿色的玻璃灯罩，铜质底座早已生了锈，却依旧亮着暖黄的光。灯光温柔地落在调音台上，落在老周常坐的那把转椅上，落在调音台边缘的那副老花镜上。老花镜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，镜片上还留着淡淡的指纹，是老周最后一次戴上它时，留下的痕迹。
这间录音室，是老周亲手设计的。从隔音墙的厚度，到监听音箱的摆放位置，从调音台的倾斜角度，到每一条线缆的排布走向，每一处细节，都浸着他一辈子的心血。他总说：“录音室是音乐人的第二个家，半分都马虎不得。” 他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，把调音台当成了书桌，把监听音箱当成了看世界的窗户。他在这里度过了大半辈子，在这里听歌、写歌、教歌。现在他人不在了，可录音室里的一切都还在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林砚走过去，坐在了那把转椅上。椅子是老周坐了几十年的，椅垫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，正好贴合着老周身体的轮廓。林砚坐上去，觉得整个人都被妥帖地包住了，仿佛还能感受到老周留下的温度。他拿起那副老花镜，慢慢戴了上去。镜片是花的，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，他忽然就红了眼，不知道老周当年是戴着它，一笔一笔看清曲谱上的音符的。
调音台上摊着一份曲谱，是老周生前最后整理的湘西苗歌谱。曲谱的最后一页，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——“小林，湘西的苗歌，你一定要去听。听到的时候，替我跟它说一声，我听到了。”
林砚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滴下来，落在纸上，晕开了一小片铅笔的墨迹。他缓缓合上曲谱，紧紧抱在胸口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，又像抱着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。
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——“小林，不要报仇。写歌。”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——“小林，音乐是没有海峡的。”想起老周说过的话 ——“小林，我老了，跑不动了。但我的录音室还在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，什么时候来录，门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录音室还在，可那个给它留着门的人，不在了。
老周的骨灰，最终安葬在了沙市城外的陵园里。墓碑做得很简单，一块黑色的花岗岩，上面刻着 “周德明先生之墓”，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月，干净利落，像他一辈子的为人。
下葬那天，天很蓝，风很轻。陵园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。林砚站在墓碑前，把手里捧着的白菊花，轻轻放在碑前。他蹲下身，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刻着的字。石头是冰的，硬的，一点都不像老周的手。老周的手总是暖的，很瘦，骨节分明，却总能在他最慌的时候，拍一拍他的肩膀，给他稳稳的底气。
陆白青站在林砚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没有走过去打扰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，看着他蹲在墓碑前的背影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，像看着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兽，满心疼惜，却不敢上前惊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