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御史台已经三天没有提审了。
我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。
只有阿丙偶尔进来送饭。
我忍不住问他舒亶在干嘛,准备怎么折磨我。
他装聋作哑。
我开始焦虑,神宗记不记得二十年前的旧事?
子由这几个月吃了多少闭门羹?太皇太后的病有没有好一点?
我祈祷她快点好。
二
夜里我靠着墙打盹,牢门忽然开了。
舒亶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我有点眼熟的小黄门。他的脸色很难看——不像是「你快死了」的难看,更像是「你小子死不成了」。
他不做声,直勾勾盯着我,看了一盏茶的功夫,转身走了。
小黄门快步跟上。我隐约听到两个字:「快了。」
阿丙的影子出现在门口。
我抬头。他嘴唇动了一下:「上面在帮你。」
我靠在墙上,盯着那扇铁门,兴奋得全身发抖。
四十三天了。从秋风瑟瑟审到凛冽寒霜,我看到了活命的曙光。
三
后来我听说,李定那里出了变故。
他派人盯着应天府,拦下了子由给王安石的求情信。
当初我反对变法,说了王安石不少风凉话。
倘若王安石趁机发难,对我的文章添油加醋一番,神宗一听有理,罪名就坐实了。
奇怪的是低调如苏辙,居然借驿道快车求个人私情。
李定嗅到一丝异常,得快点下手了。
四
应天府。我能猜到子由的样子。
从我被扣押那天起,他该是没出过书房。桌上到处是废稿,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。
他要上奏神宗,愿用自己的毕生官职换我一条命。可怎么写?写轻了打动不了神宗,写重了又怕被当成同党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眉山老家,他和我挤一张床。夜里他做噩梦,我总是第一个醒来,拍着他的背说:「别怕,有哥在。」
后来进京赶考,我俩同时中榜。仁宗皇帝高兴得对曹太后说:「吾今日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。」
再后来,我去杭州赴任,他去淮阳做官。相隔千里,书信不断。我每次来信,开口「子由吾弟」,闭口「千万珍重」。
现在我被关在逼仄牢房,写好了绝命诗,在劫难逃。
子由的眼泪该是落在了纸上,晕开一片墨迹。
他重新提笔,一字一字写下:
「臣早失怙恃,惟兄轼一人,相须为命。今轼陷于罪,法当诛。臣愿纳在身官,以赎兄罪。」
他把奏札封好,吩咐手下一定要走马递。
快马加鞭,能早半天送到神宗手上也是好的。
他好怕。怕神宗记仇。怕我这局必死。
五
阿丙来送饭时,我正望着窗棂出神。
李定悄无声息地出现,一双鹰眼意味深长。
「你比我想象中要硬气很多。」
「嘴硬。命也硬。」
阿丙放下食盒,一碗梗米粥,一碟咸菜。
没有鱼。我松了口气。
李定见我不语,又放出一个坏消息。
太皇太后的病突然加重。
几日没有进食,一口药也没送进去。
神宗心急如焚,连续三日去寺庙祈福。
他把那碟酱萝卜推到我面前,开口就是一刀:
「苏轼,你现在不死,是等全家被降罪吗?」
我的心又揪起来了。
那夜我噩梦不断。梦里子由被贬到瘴疠之地,迈儿在雨中跪着求人,春娘在一旁抱着孩子哭。
那哭声如此真实,我突然醒了。
什么声音?
很远,很闷。像是整个皇城都在哭。
我从没听过这种哭声。
「谁死了?」
没有人回答。
那个不祥的预感成真了。
我靠着墙,慢慢滑下去。
太皇太后殁了。
我唯一的靠山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