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两个月前,湖州。
子由派人快马送来密信,字少事大:「朝廷派人抓你。我已托人。凶多吉少。」
我看完信,勉强稳住心神。
变法。阻挠。天灾。人言。
从尧舜何难的豪气到陛下刚健不足的失意,王安石攒够了失望。
神宗没拦着他辞官,只是一味加快清算。
如今这把火,终究是烧到了我。
迈儿在一旁小脸煞白:「父亲,怎么办?」
「听好。」我把信烧掉,看着火苗吞掉那行字,「如果我被抓了,你每隔五天来送一次饭。如果送的是鱼,说明朝廷要判我死罪,劝我自裁。」
迈儿红了眼眶:「父亲,你不要死。」
我也不想,但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会死。
我要以遗书之名,写两首诗。一首给子由,一首给陛下。
子由在信的最后给了希望:「我已托人去求太皇太后。你不要认罪,交给我来周旋。」
兄弟之间,不需要多说。
我拍了拍迈儿的头:「该读《汉书》了。记住,鱼。」
他不再求我,懂事地点了点头,转身哭得肩膀一耸一耸。
迈儿,对不起。连你也要骗。
因为这场戏,必须所有人都当真,才能骗过舒亶。
二
我失策了。
纸笔没有送来。一天,两天。
我在牢房里踱步,脑子里开始冒出那个可怕的念头。
他们不上当怎么办?
我不知道的是,宫里前天派人传话要看我亲笔认罪。
还要把我写的一字不差送到垂拱殿。
这让舒亶有些不安,他去问李定的意思。
李定撇着茶末,不慌不忙地开口。
「我已将苏轼在狱中辱骂朝廷之事上报,想必是官家要亲自定罪。」
「你去交代苏轼,让他把心里的恨好好写写。」
三
当晚,舒亶来了。
他隔着栅栏看我,嘴角那道疤往上翘。
「三天了还活着呢,你真不是省油的灯!」
「拿纸笔来。」他吩咐狱卒,又转头盯着我,「什么仇什么恨,你可要写清楚了。」
我盯着他的背影,没动。
他会不会截下不报?篡改内容?还是根本不想让我写,只想骗我自杀?
不。他一定会呈报。他是舒亶,比任何人都想把我的罪证送到神宗面前。
我拿起笔。左手歪歪扭扭,但也顾不得了。
「圣主如天万物春……」
舒亶说对了一半,我确实恨。
恨这个图一时嘴快让全家提心吊胆的自己。
但我不认命,我不能让子由被骂是反臣的兄弟。
我要用这两首罪己诗,告诉神宗,一人做事一人当。
一首打「兄弟情」牌,一首打「悲情」牌。
没有一句骂人,没有一个字讽刺朝政。
绝命是假,愧疚是真。
落棋无悔。
四
诗被送走三天了。
阿丙来送饭的时候,不经意提了一嘴:「诗已经送进宫了。」
我有点意外。
「谁让你告诉我的?」
阿丙笑笑,不说话。
原来他会笑啊。等等,他真是李定派来的?那这次又是受何人之托?子由?还是……太皇太后?
不管了。
反正我的诗,去了该去的地方。
有人和我里应外合。
那个人,比舒亶聪明,比李定阴险,比章惇深沉。
那个人,是我手上免死金牌的见证人。
神宗陛下,二十年前的君无戏言,你还记得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