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盯着那条烤焦的鱼,颤颤巍巍伸出左手。
鱼鳞焦黑,一碰就碎。鱼腹里的稻草已经烤成炭色。
我又用指甲拨开鱼皮下面白嫩的肉。
果然。鱼鳔上有个不起眼的印记。
是个字。「勿」。
趁鱼活着用针刺字,鱼死后鱼鳔收缩,针孔就会隐形。
这是章惇的独门歪道,不刮鳞的鱼是传信的。
舒亶送鱼,想让我自裁。
但这条鱼被章惇换了。
他还说不要。
二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不要什么?不要死还是不要招?
我想起多年前他同我喝酒时说的话。
「我有时候恨不得你死。但更多时候,我怕你死。你死了,这世上就没有人能让我嫉妒了。」
他不嫉妒我的才华,他嫉妒我被人无条件溺爱。
我写诗、醉酒、快意恩仇,总有子由替我善后。
他不止一次提醒我祸从口出。
我被指存心造反,在他眼里就是报应。
三
我知道章惇不想我死。
他孤傲好胜,眼里不容亲情。
殿试输给侄子是他前半生最大的污点。
我和子由这般亲昵无间,他定是看不惯的。
他要我活着,看子由为我奔走,遭朝廷冷眼,被我连累怨我恨我。
昔日最爱我的,现在最恨我。
活受罪比杀了我更难受。
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「慎言。勿辩。」
很低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我猛抬头,对上狱卒阿丙那双死鱼眼。
四
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嗓子眼。
我这辈子最恨别人让我闭嘴。
但我没有骂。我笑了。
李定啊李定,你机关算尽。
你研究我的诗、我的文章、我每一封书信,当然知道我心直口快,一点就炸。
所以你收买阿丙劝我「慎言勿辩」。是想激我骂人。想我在狱中写下「大逆不道」之作,那些同情我的人就会闭嘴。
好一个激将法。可惜你错了。
我会骂。不是因为中了你的计,是因为我要让你以为我中计了。
五
我站起来,铁链哗啦啦响。
「闭嘴?」我的声音在牢房里炸开了,「我苏轼行得正坐得直,凭什么闭嘴?皇上要杀就杀,何必搞这些下作手段!」
我越说越激动,声音在廊道里回荡:「什么『蛰龙』不臣,什么『三月食无盐』怨望,你们自己信吗?拿这种捕风捉影的罪名来审我,不嫌丢人?」
我又夹带私货骂了舒亶几句,差不多了,最后放句狠话:「回去告诉舒亶,不用再审了。改日来收尸便是。」
阿丙转身跑了。
六
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我慢慢坐下来,擦了擦嘴角的唾沫。
骂得好爽。但这不是重点。
从今天起,他们都以为我要自杀。按照惯例,要给我纸笔写「遗书」。
而我要的,就是纸和笔。
七
我用左手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
右手肿得像个馒头,动一下就钻心地疼。但左手还能动。
我刮下墙上的炭灰,和着水,在囚衣上写下第一行字。
「圣主如天万物春。」
字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。
舒亶以为是遗书。李定怕我死不透。章惇盼我活受罪。
只有我知道,这是张免死金牌。
但不是写给神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