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“我当时跟我外婆说,让小曼留在我们家吧,我可以少吃点,把我的饭分给她。我外婆摸着我的头,叹气,说不行,那是别人家的孩子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“后来你还是被你爸带走了。你回头看我,眼睛红红的,没哭。但我知道,你在心里哭。”
眼泪从她眼眶滚落,无声无息。
“小曼。”我轻声说,“如果时间能倒流,我一定会拉住你,不让你走。我会求我外婆,求我爸妈,求所有人,把你留下来。那样你就不会掉进水库,不会被活葬,不会受这么多苦。”
她哭出声,肩膀抖得厉害。
“可是小曼,时间回不去了。”我继续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受的苦是真的,我的心疼也是真的。但你不能用我的命,来换你的命。这不公平。”
“我试过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试过找别人……可我做不到。我只要一想到,要和一个陌生人共生,我就恶心。苏顺,我只有你了……”
“那就放过我,也放过你自己。”我伸出手,这次没有试图碰她,只是摊开手掌,“把那截粉笔给我。”
她摇头,往后退:“不……不行……没有它,我会散掉的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我往前走,“小曼,你相信我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现在医学这么发达,心理医生,催眠,什么方法都可以试。你不能用邪术,那会害了你自己。”
“没有用的!”她尖声说,“我试过了!所有方法都试过了!我看了几十个医生,吃了无数药,一点用都没有!我只能听见那些声音,那些钉棺材的声音,那些填土的声音!我每天每天做噩梦,梦见自己又回到那个棺材里,黑暗的,窒息的,永远出不去的!”
她崩溃了,蹲下去,抱住头,歇斯底里地哭喊。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,滚到我脚边。
我捡起那截粉笔。很轻,很凉,像一块冰。
“小曼。”我蹲下来,看着她,“看着我。”
她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“我帮你。”我说,“但不用这个。我们去找真正的高人,找有本事的大师,用正经的方法,超度你,送你往生。下辈子,你投个好胎,有爱你的父母,有幸福的家。好不好?”
她呆呆地看着我,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。
“下辈子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那这辈子呢?我等了这么久,受了这么多苦,就为了和你在一起……就这么算了吗?”
“这辈子,我陪你走完最后一程。”我握住她的手——这次握住了,虽然冰凉,但实实在在。“以朋友的身份,以哥哥的身份。我照顾你,陪你治病,陪你度过最后的时间。等你好了,或者……等时候到了,我送你走。风风光光地送,让你体体面面地走,好不好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的疯狂和执拗,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疲惫。
“苏顺哥哥。”她轻轻叫了一声,像小时候那样,“我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握紧她的手,“睡吧。我在这儿。”
她靠过来,把头靠在我肩上。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。
“那个故事……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她闭着眼,轻声说,“我确实掉进水库,也确实被活葬。救我的是个老头,但他没教我邪术。他教我的,是怎么解脱。”
“解脱?”
“嗯。他说,像我这样的‘活葬人’,魂被钉在葬地,永世不得超生。要想解脱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找到一个真心愿意替我承受痛苦的人,用他的血,在我的信物上写下我的名字,然后烧掉信物。这样,我的魂就能解脱,他的魂……会代替我,被钉在那里。”
我浑身一僵。
“所以你需要我的‘自愿’。”我声音发干,“不是为了一起活,而是为了让我替你去死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她哭了,眼泪浸湿我的肩膀,“我真的……真的撑不下去了。每一天,每一夜,我都听见那些声音,感觉那些土压在我身上。我想解脱,苏顺,我想解脱……”
“所以你编了那些故事,打感情牌,让我心软,让我自愿替你去死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只是重复着这句话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我心里一片冰凉。愤怒吗?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悲哀。为她的遭遇悲哀,也为她最终的选择悲哀。
“如果我不愿意呢?”我问。
“那我们就一起死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空洞,“粉笔上有我的魂印。你碰了它,我们的魂就连在一起了。如果我魂飞魄散,你也会受重创,变成植物人,或者疯子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粉笔。红色的,短短的,边缘有被啃咬的痕迹。这是她在棺材里,用牙齿,一点一点,从木板上磨下来的。带着绝望,带着求生欲,也带着对人世最后的眷恋。
“小曼。”我说,“把那个老头的地址给我。”
她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救你的那个老头。他既然懂这些,说不定有别的办法。我们去找他,就算他死了,也可能留下什么笔记、遗言。总比用这种邪术强。”
她摇头:“没用的。他死了很多年了,房子也塌了……”
“给我地址。”我坚持,“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我们也得试试。难道你甘心就这么魂飞魄散?甘心让我替你受罪?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最后,她从湿透的裙子口袋里,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给我。
纸很旧了,边缘泛黄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是一个地址,在邻省一个很偏的山区。
“这是他当年的地址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儿。”
“在不在,去了才知道。”我把纸叠好,收进口袋,然后站起来,朝她伸出手,“走吧。”
她仰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困惑,有迷茫,也有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去哪?”
“去找他。或者,去找别的办法。”我顿了顿,“但在那之前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许再骗我。不许再耍手段。有什么话,直接说。有什么苦,一起扛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你答应,我就陪你走这一趟。如果你不答应,那现在就动手,我们同归于尽。”
她沉默了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雷声滚过天际。
良久,她伸出手,放在我掌心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说。
我拉她起来。她的手还是很凉,但似乎有了点温度。
“去换身干衣服。”我说,“我订票,明天一早我们就走。”
她点点头,松开我的手,往卫生间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
“苏顺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最后还是没有别的办法,你会恨我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会。但我不会自愿替你去死。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,然后,我们一起面对该面对的。”
她笑了,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,笑容是真实的。
“谢谢你,苏顺哥哥。”
她关上门。我听见里面传来水声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,和玻璃上倒映的、自己苍白的脸。
手里那截红粉笔,被我攥得发烫。
我知道,这条路很难,很险,可能根本走不通。
但总得试试。
为了她,也为了我自己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