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“他们捂住我的嘴,把我拖到后山,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。坑里放着一口小棺材,是给我准备的。我挣扎,哭,求他们,可没人理我。我爸说,我命不好,克他,害他输钱。大师说了,要把我活葬,镇住他家的风水,他才能翻身。”
活葬。又是这两个字。
“我被塞进棺材里。棺材很薄,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。他们在钉棺材盖,一锤,一锤。我在里面拍,喊,可雨声太大,没人听见。土盖上来,越来越重,空气越来越少。我喘不上气,用手抓,用脚踢,指甲都翻了,可棺材板太厚……”
她举起手,给我看她的指甲。很短,有裂痕,像是被啃咬过。
“我不知道在下面待了多久。很黑,很冷,很闷。我哭累了,就睡,醒了又哭。后来,我听见上面有动静,有人把土挖开了。棺材盖被撬开,光透进来,我看见一张脸。是个老头,很老很老,脸上都是皱纹。他看着我,叹了口气,说:‘丫头,你命不该绝,可也回不去了。’”
“他把我抱出来。我浑身是泥,手脚都僵了。他给我换了身干净衣服,给了我一点吃的,然后说:‘走吧,走得越远越好,别再回来。你爸当你死了,你也就当自己死了吧。’”
“我问他为什么救我。他说,他年轻时也干过这种事,后来遭了报应,儿子死了,老婆疯了。他后悔,想赎罪,每天晚上都去后山转转,看看有没有被活埋的孩子。他说,我是第三个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。活葬。真的有人干这种事。而小曼,是受害者。
“后来呢?”我声音干涩。
“后来我走了。一路要饭,捡垃圾,睡桥洞。我改了名字,去了外地,在福利院待过几年,后来自己打工,读书。我拼命想忘记那些事,忘记那个村子,忘记我爸。”她看着我,眼泪不停地流,“可我忘不了你,苏顺。你是那时唯一对我好的人。你帮我赶狗,分我糖吃,教我认字。我后来回去找过你,可你外婆说,你被你爸妈接回城里了。我找不到你了。”
“那……水库里那个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她惨然一笑,“也不全是我。那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救我那个老头,是个懂邪术的。他说,活葬没成,我的魂已经被钉在下面了。就算人爬出来,魂也留在那儿了。时间久了,魂会散,我也会死。要想活,得找一个替身,把我那部分魂引出来,附在替身上。”
“所以你就找上了我?”我往后退,脊背抵在墙上,无路可退。“我就是那个替身?”
“不!”她用力摇头,“我从来没想过害你!苏顺,你相信我!我回来找你,只是因为……因为我想见你。我喜欢你,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。我想和你在一起,像正常人一样谈恋爱,结婚,过日子。”
“可你骗我!你用假身份,假工作——”
“因为我没办法!”她哭出声,“我没上过正经学,没有学历,找不到好工作。我只能用假身份,在那种小公司混日子。我怕你知道我的过去,怕你嫌弃我,怕你觉得我脏……苏顺,我不是故意骗你的,我只是……只是想离你近一点。”
她的哭声在雨夜里格外凄凉。我看着她湿透的、单薄的身体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是同情,是愤怒,是怀疑,也有一丝……心疼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那她这些年,过得是什么日子?
“那水库里的尸体怎么解释?”我问,“如果那是你的‘一部分’,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,又是你的哪一部分?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那是我的‘身’。被活葬的那个身体,早就死了。老头把我的魂引出来一部分,封在一个纸人里,让我暂时有了形体。但纸人不能久用,会坏。我需要一个真正的身体,才能长久地活下去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我的身体?”我声音发冷。
“不!不是夺舍,不是那种!”她急切地说,“老头教了我一个法子,叫‘共生’。我可以分一部分魂寄在你身上,我们共用你的身体,这样我就能一直存在。你不会死,我也不会散,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我喃喃道,“这太荒唐了……”
“是真的!”她抓住我的手臂,手指冰凉,力道大得惊人,“苏顺,你想想,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总忘事?是不是总觉得累?是不是半夜会梦游?那是因为我的魂已经开始和你融合了。等完全融合,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。你会拥有我的记忆,我也会拥有你的。我们可以一起看这个世界,一起变老……”
“可那就不是我了!”我甩开她的手,“那会变成一个怪物!一个两个人拼起来的怪物!”
“那又怎样?”她眼神忽然变得执拗,甚至有些疯狂,“只要我们在一起,怎样都好。苏顺,你难道不喜欢我吗?这一个月,我们在一起不开心吗?我那么了解你,那么照顾你,我比任何人都爱你!”
“可那不是爱!”我吼回去,“那是控制!是占有!你问过我愿意吗?你问过我想不想变成两个人吗?你没有!你只是在按你自己的意愿行事,就像你爸当年活葬你一样,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想法!”
她愣住了,像是被我的话刺中,踉跄着退了一步。
“我在乎……”她低声说,眼泪又涌出来,“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。苏顺,我在地下那几天,又黑又冷,喘不上气。我那时候就想,如果能出去,我一定要找到你,一定要和你在一起。这个念头撑着我,让我没疯掉。后来我出来了,我找了你十几年。现在我终于找到了,你让我怎么放手?”
雨声渐大,敲打着窗户。我们就这样僵持着,一个在哭,一个在颤抖。
良久,我深吸一口气,说:“小曼,你收手吧。我可以帮你,帮你找那个老头,帮你彻底解决这件事。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——”
“没有别的办法!”她尖声打断我,“老头早就死了!我试过所有方法,只有‘共生’能让我活下去!苏顺,你别逼我……我不想伤害你,可如果我魂散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我不想再死一次,我不想……”
她捂住脸,蹲下去,缩成一团,哭得浑身发抖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怕狗的小女孩。她也是这样,蹲在路边,抱着膝盖,哭得一抽一抽的。我走过去,把手里唯一的糖递给她,说:“别哭了,吃糖。”
她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,接过糖,小声说:“谢谢苏顺哥哥。”
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,生疼。
我慢慢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,伸手想摸摸她的头。可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什么也没碰到——像是穿过一团冰冷的空气。
我僵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悬在半空的手,凄然一笑:“感觉到了?我的身体,已经开始透明了。纸人要撑不住了。如果今晚不完成仪式,我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“仪式……什么仪式?”
“用你的血,和我的魂,定下契约。”她轻声说,“很简单,不痛的。只要你自愿,一滴血就够了。”
自愿。所以她才编了那么多故事,打感情牌,想让我心软。
可我分不清了。她说的,到底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?那些眼泪,那些痛苦,那些儿时的回忆——都是真的吗?还是演技?
“如果我不自愿呢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仿佛停了。
“那我只能用强的。”她站起来,脸上的脆弱和悲伤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执拗的神色。“老头教过我一个禁术,可以强行夺舍。但那样你会很痛苦,魂会被撕裂,可能会变成傻子,也可能会死。”
她从湿漉漉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是一小截红色的粉笔,和我抽屉里那截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当年在棺材里,用手抠进木板缝,一点点磨下来的。”她举起粉笔,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一个圈。“老头说,这是我的‘信物’,连着我的魂。用它在人身上画下契约符,再滴上那人的血,仪式就成了。”
她看向我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“苏顺,自愿吧。我不想伤害你。我们在一起,会很好的。我会对你很好很好,比这世界上任何人对你都好。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粉笔,看着她在空气中画出的、看不见的图案,忽然笑了。
“小曼。”我说,“你还记得吗,小时候有一次,你爸打你,你跑到我家躲着。我外婆给你煮了碗面,加了两个鸡蛋。你一边吃一边哭,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。”
她怔了怔,眼圈又红了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晚上你不敢回家,就睡在我家。我外婆把床让给你,我打地铺。半夜你做了噩梦,哭醒了,我爬起来,给你讲故事。讲孙悟空大闹天宫,讲得我自己都睡着了。”我慢慢站起来,看着她,“第二天早上,你爸找来,要带你回去。你躲在我身后,拉着我的衣服,小声说:‘苏顺哥哥,我不想走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