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行为异常,记忆错乱,物品无故出现——全中。
我猛地坐起来,呼吸急促。不可能,这太离谱了。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些封建迷信?
可水库那具尸体,确实不腐。手里确实攥着东西。手腕上确实有红绳。
而“周曼”手腕上,也有条一模一样的红绳。
我颤抖着手,点开和周曼的聊天记录,翻到她发过的照片。有一张是我们牵手时我偷拍的,她的手,我的手上,手腕上那根红绳清晰可见。我放大,再放大,盯着那个小小的、歪扭的蝴蝶结。
和新闻照片里那截红绳的结,一模一样。
不是相似,是一模一样。编织的纹路,线的股数,甚至那个因为手艺不精而显得笨拙的结扣——这绝对是一个人编的。
我瘫在床上,浑身发软。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一个说:苏顺,你疯了吗?这世上哪有鬼?那只是个巧合,周曼只是有点古怪,也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,也许她只是喜欢玩角色扮演。
另一个声音说:那抽屉里的粉笔怎么解释?你手背的抓痕呢?凌晨的哭声呢?还有,她为什么没有真实的身份?为什么公司里没人认识她?
还有最重要的一点——如果水库里那个才是真的周曼,那现在这个,是什么?
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,几秒后,闷雷滚过。要下雨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微信消息,周曼发来的:“汤放在门口了,记得喝。钥匙在地毯下。早点休息,晚安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怎么进的小区?我们小区门禁很严,外人进出都要登记。除非……她有门禁卡。
我的门禁卡一直放在钱包里,从未给过她。那她是怎么有的?除非她偷偷复制了。
或者,她根本不需要门禁卡。
我再也坐不住了,冲出宾馆,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家赶。雨开始下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噼啪作响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小伙子,这么急,家里有事?”
我没吭声,死死攥着手机。
我要回去看看。看看那锅汤。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。
车在小区门口停下,我冲进雨里,跑到单元楼下。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,昏黄的光线下,我家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,粉色的,印着小兔子图案——是周曼买的,她说可爱。
我盯着那个保温桶,没敢碰。先弯腰掀开地毯——钥匙果然在下面。
我打开门,开灯,屋里一切如常。不,不对。茶几上多了一个花瓶,插着几支白色的花。我走近了看,是白菊。
葬礼上用的白菊。
我后背一阵发凉。转头看向餐桌,上面摆着两副碗筷,面对面,像在等两个人用餐。我的位置前放着我的杯子,杯子里有半杯水。对面位置前也放着杯子,里面是空的。
她来过。不仅放了汤,还进来过,摆了碗筷,插了花。
她在等我和她一起吃饭。
我冲到卫生间,对着马桶干呕起来。什么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灼烧喉咙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像个鬼。
冷静,苏顺,冷静。我对自己说。你不能乱。你得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我走回客厅,戴上烤箱手套——我不敢直接碰那个保温桶——小心翼翼拧开盖子。一股香气飘出来,是鸡汤,加了枸杞和红枣,看起来很正常。
但我不敢喝。我把汤倒进水池,打开水龙头冲走。保温桶内侧有一行小字,是刻上去的,之前我从没注意过。
“曼”。
只有这一个字。
我盯着那个字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。白色的裙子,潮湿的泥土,红色的粉笔在地上画出的扭曲图案,还有一双眼睛,绝望的,哀求的,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我。
不,不是看着我。是看着“外面”。
头痛欲裂。我扶住水池边缘,大口喘气。那些画面是哪里来的?是梦吗?还是……记忆?
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别回家。快走。”
我愣住,回拨过去,是空号。
谁发的?是警告,还是恶作剧?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隆隆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咔哒。门开了。
周曼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白裙子紧贴在身上,头发往下滴水。她没打伞,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苏顺。”她轻声说,“汤好喝吗?”
我往后退,撞到餐桌,碗筷哗啦作响。“你、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用钥匙啊。”她走进来,关上门,反锁。动作很慢,很从容。“你不是知道吗,我把钥匙放地毯下了。”
“你复制了我的钥匙。”
“嗯。”她承认得很干脆,往前走了一步。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。“我不放心你。生病了,一个人多可怜。”
“你别过来。”我声音在抖。
“怎么了?”她歪着头,表情无辜,“苏顺,你怕我?”
我没说话,眼睛扫向门口。从她身边冲过去的机会有多大?她看起来瘦瘦小小,可我见过她徒手拆过快递箱,力气不小。
“是因为那条新闻吗?”她忽然问。
我浑身一僵。
“水库里发现的女尸。”周曼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我只有两米远了。“你下午请假,是去那儿了吧?看见什么了?听见什么了?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我是周曼啊。”她笑了,梨涡浅浅的,“你的女朋友。爱你,关心你,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女朋友。”
“你不是!”我吼出来,“周曼已经死了!尸体在水库里泡了至少两周!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要冒充她?你想干什么?”
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,黑沉沉的,没有一点光。
“我没有冒充她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就是她。”
“放屁!死人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死人怎么可能站在这里,和你说话,对吗?”她打断我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,不是香水,是一种潮湿的、带着土腥气的味道,像雨后的墓地。“苏顺,你相信人有魂魄吗?”
“我不信那些!”
“可你抽屉里有截粉笔,不是吗?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,“红色的粉笔。你不好奇它是哪来的吗?”
我呼吸一滞。
“是你自己放进去的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三天前的晚上,凌晨两点,你从床上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截粉笔放进去。然后你又回到床上,继续睡。第二天早上,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胡说……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她又靠近了些,我已经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水珠。“你手背上的抓痕,也是你自己弄的。你在梦里挣扎,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,用手去挠,挠出了血。但你醒来就忘了。”
“还有水。床头柜上的水,是你自己倒的。你总在半夜起来喝水,喝完继续睡,像梦游一样。”
“不……”我摇头,腿在发软,“你骗我……你在骗我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要骗你?”她伸出手,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脸颊。我打了个寒颤,想躲,却动弹不得。“苏顺,你看看我。仔细看看。你真的不认识我吗?”
我看着她。湿透的白裙子,苍白的脸,黑沉沉的眼睛,还有左边眉毛尾上那颗小小的、淡褐色的痣。
“二十年前,清水镇,小河村。”她声音更轻了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你外婆家隔壁,住着一个小女孩。她比你小两岁,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,叫你‘苏顺哥哥’。她怕狗,村里有条大黑狗,每次路过都吓得直哭。你就捡根棍子,挡在她前面,说:‘别怕,我在呢’。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。那些被遗忘的画面,潮水般涌上来。
夏天的蝉鸣。晒得发烫的土路。邻居家那个总是穿白裙子的小女孩,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,眼睛又大又亮。她叫……她叫……
“小曼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对,小曼。”她笑了,眼泪却流下来,混着脸上的雨水。“周小曼。后来我长大了,不喜欢‘小’字,就去掉了。周曼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“你八岁那年……掉进水库……淹死了啊。”
全村人都知道。那个赌鬼父亲周朝廷,整天不回家,小曼没人管,跑到水库边玩,失足落水。等发现时,人已经没了。葬礼很简单,一口小棺材,埋在后山。我去看了,那天下着雨,泥土是湿的,大人们把棺材放进坑里,一锹一锹填土。我哭得很厉害,被我妈抱走了。
“我没死。”周曼——或者说,周小曼——轻声说,“我掉进水里,但没死。我抓住了岸边的草,爬了上来。可我不敢回家,我爸会打我。我躲在桥洞下面,睡着了。等我醒来,天黑了,我听见有人叫我。”
“是我爸,还有村里几个男人。他们拿着手电筒,在找我。我很高兴,跑出去,喊‘爸爸,我在这儿’。可我爸看见我,脸色变了。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,然后他们朝我走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