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元丰二年七月,湖州州府。
皇甫遵带着官兵破门而入时,我正在后院给迈儿讲《汉书》。
门口挤满吓坏的老百姓,有人流泪,有人叹气,有人低声骂。
一个老人对着皇甫遵磕头:
「冤枉啊,苏大人是好官!他帮我们修水渠,免赋税,朝廷不能抓他啊!」
皇甫遵面无表情。
官兵一拥而上,像抓小鸡一样把我五花大绑拖出门。
帽子掉了,袍子破了,披头散发,体面全无。
人群中有人抱屈:「拉一太守,如驱犬鸡!」
这话日后传遍了汴京。
舒亶没想到,他精心策划的当街羞辱,成了压不死我的舆论资本。
二
审讯从十月一直持续到腊月。
舒亶两眼冒光,翻我的诗集像在翻呈堂证供。
每一页都能找到蛛丝马迹。
他指着「蛰龙」二字,说这是自比天子。
又翻一页说「三月食无盐」是讽刺盐禁,油灯都快怼到我脸上了。
腾起的黑烟晃得人眼疼,我只能忍。
迈儿曾问我,苏武在匈奴十九年是怎么忍的?
现在我知道了,是怕连累家人。
三
朝中也不是没人替我说话。
狱卒阿丙偷听舒亶他们闭门抱怨后,劝我宽心。
宰相吴充说:「以诗人获罪,恐非盛世所宜有。」
王安礼也上书:「自古大度之君,不以言语罪人。」
最难搞的是章惇。
王珪拿着我的诗稿,逐字逐句分析「蛰龙」二字的不臣之心。
章惇当朝怼了回去:「你是想灭苏家满门?」
满座哗然。
神宗迟迟不表态,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等我不堪逼供认罪伏法,还是等御史台拼出更多铁证?
我忐忑极了。
四
舒亶坐不住了。
再拖下去,不但弄不死我,还会引火上身。
他恨我。恨我与新法唱反调。
家境殷实的公子哥,怎会懂吃不上饭的苦。偏偏我恃才傲物,一口一个「青苗伤民」,还笑他没见过世面。
新法就是他的命。这笔账,他记了三年。
他去找御史中丞李定,商量给我做局。
「大人,我得到消息,」舒亶压低声音,「苏轼和他儿子约好,送鱼就是朝廷要他命,他好写遗书。」
他见李定面无表情,小心试探:「不如我们来送鱼。以他的傲气,定会自裁,正好做实畏罪自尽。」
李定眯了眯眼,没接话。
五
元丰二年腊月,御史台大牢。
今天是送饭的日子。
阿丙来得略晚,他解释说迈儿有事离京,把送饭托给了门下王箴。
我靠在墙上笑了,是舒亶动的手。
他支开迈儿,要借我的手杀我。
我盯着阿丙,见他有些心急地打开食盒,端出一碗粳米干饭,一碟盐齑。
还有鱼。
等等。
我的手微微发抖。
舒亶不知道,送鱼这招是我自己下的饵。
可这饵,被人动了两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