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警察不让拍。但我这老眼，看得清楚。”老头想了想，“瓜子脸，眉毛细细的，左边眉毛尾上有颗小痣。鼻子挺，嘴巴小。长得挺俊，就是脸色白得不正常。”
每一个特征，都和周曼对得上。
不，是比我认识的周曼更精确。周曼左边眉毛尾上确实有颗小痣，很淡，平时用眉笔盖住了，只有一次她素颜和我视频，我才注意到。她当时还笑着说这是泪痣，不好，想点掉。
我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“谢谢您。”我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钱，塞到老头手里，“这点心意，您买包烟。”
老头没推辞，揣进口袋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：“小伙子，听我一句劝。有些事，知道了不如不知道。有些人，遇见了不如没遇见。回去吧，离这儿远点。”
我没听他的劝。
从水库回来，我直接去了周曼的公司。十二楼，启创广告。前台是个染着金发的小姑娘，我说我找周曼，她眨眨眼：“周曼？我们公司没这个人啊。”
“怎么可能？”我急了，“她在你们这儿做设计，一个月了，我经常来接她下班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小姑娘翻了翻员工名录，“你看，设计部就这几个人，姓周的只有一个，周建国，男的，四十多了。”
我抢过名录，手指颤抖地往下划。没有，真的没有周曼。设计部八个员工，三个女的，分别叫李雯、张蕾、王笑笑。
“那、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楼层。”我勉强笑了笑，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小姑娘多看了我两眼，眼神有点同情，“你是不是……遇到骗子了？”
我没回答，逃也似的冲进电梯。电梯下行时，我在锃亮的金属门上看清了自己的脸——苍白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像个病人。
不，不可能。我来过这里好几次，上周五还在楼下等她下班，她明明和几个同事一起出来的，有说有笑。我还和其中一个人打过招呼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，周曼介绍说他叫小王，是她同事。
难道那个小王也是假的？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和周曼的聊天记录。我们每天都会聊微信，她会跟我抱怨客户难缠，说总监又让她改方案，发一些办公室的零食照片。照片里确实有工位，有电脑，有“启创广告”的logo背景墙。
那些照片……难道是假的？P的？
我一张张点开大图，放大，再放大。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是模糊的，但logo很清晰。办公桌上的文件抬头，确实写着“启创广告”和项目名称。如果是P的，那也太精细了。
除非——除非那些照片是真的，但不是在“她的”工位拍的。
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：她可能真的在这栋楼里工作，但不是以“周曼”的身份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我没出去，又按了十二楼。我要再去看看，仔细看看。
这次我没去前台，直接拐进办公区。启创广告占了半层楼，开放式办公，几十个工位密密麻麻。下午三点，正是忙的时候，打电话的、敲键盘的、小声讨论的，没人注意我。
我假装找人，一个个工位看过去。没有。没有那张脸。
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时，我停下了。那个工位空着，桌上收拾得很干净，只有一盆蔫了的绿萝，和一个歪倒的相框。我拿起相框，照片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，笑得有点拘谨。不是周曼。
但工位隔板上贴着的便签，字迹我认识。清秀，微微右斜，和周曼给我写便条的字一模一样。便签上写的是：“修改第三版VI，周二前交。李总监。”
“你找谁？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我转身，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，手里端着杯咖啡，正疑惑地看着我。是那个“小王”。
“我、我找周曼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周曼？”他皱皱眉，“我们这儿没这个人啊。你找错了吧？”
“上周五，我还在楼下见过你和她一起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，“你，我，还有她，我们三个还说了话。你当时穿着灰色卫衣，背个黑色双肩包。”
小王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出来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声音有点发紧，“我没见过你。”
“你当时还说，‘这是你男朋友？挺帅啊’。”我往前一步，逼近他，“需要我提醒你更多细节吗？比如那天周曼穿了什么？米白色针织衫，蓝色牛仔裤，白色板鞋。她背的包是棕色的，上面有个金属扣。”
小王的脸彻底白了。他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是周曼的男朋友。”我也压低声音，“她在哪？她到底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王摇头，眼神躲闪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她……她一个月前来面试过，没通过。但后来她老是来，说是想学习，就在那个空工位坐着。总监看她长得漂亮，也没赶她走。她有时候帮忙做些杂活，大家都当她是个实习生。上周五之后，她就没来了。”
“她用的名字就是周曼？”
“对。”小王舔舔嘴唇，“但她没办入职，没工牌，工资表上也没她。我们都以为……以为她是总监的亲戚，来体验生活的。”
“你们总监呢？我要见他。”
“总监出差了，下周才回来。”小王顿了顿，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同情，“哥们儿，听我一句劝。有些女的，就喜欢玩这种角色扮演，骗吃骗喝骗感情。你……别太认真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如果只是骗感情，那抽屉里的粉笔、手背的抓痕、凌晨的哭声，又怎么解释？
还有水库里那具尸体。
离开写字楼时，天已经阴了。乌云压得很低，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。我站在路边，看着车来车往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。
回家吗？那个“周曼”有我家的钥匙。她随时可以进去。
去找警察？说什么？说我女朋友可能是个死人，但另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以她的身份和我谈恋爱？警察会把我当精神病关起来。
手机响了，是周曼。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直到铃声快要结束，才接起来。
“苏顺，你今天没上班吗？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，“我中午去你公司楼下，想找你吃饭，你同事说你请假了。身体不舒服？”
“有点头疼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，“你在哪？”
“在家呀。对了，我煲了汤，晚上给你送过去吧？你好好休息，我给你补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说得太急，顿了顿，又放缓语气，“我可能感冒了，怕传染给你。而且我一会儿要去医院看看，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。”
“那怎么行，生病了更要有人照顾。”她语气里是满满的担忧，“这样吧，我把汤放你门口，你回来了自己热着喝。钥匙我就放在地毯下面，好吗？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你乖乖去医院，看完医生告诉我一声。”她柔声说，“爱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我握着发烫的手机，站在初夏闷热的街头，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没有起疑。或者说，她假装没有起疑。
我不敢回家。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，从下午走到黄昏，走到华灯初上。我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，去了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，去了她说过喜欢的河边步行道。每一个地方都有回忆，甜的，但现在想起来，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。
她记得我所有喜好。可我们才认识一个月，她怎么能了解得那么细致？连我小时候喜欢芝麻饼这种事都知道。
除非她调查过我。或者……她早就认识我。
但这个念头更荒谬。我二十七岁的人生平平无奇，出生在普通家庭，上普通学校，做普通工作。我没得罪过人，没欠过债，没做过任何值得被人盯上的事。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，那就是我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乡下外婆家，十岁才被接回城里。可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天彻底黑透时，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宾馆，开了间钟点房。我需要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，好好理一理思绪。
房间很简陋，有股霉味。我倒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，开始从头回想。
一个月前，地铁站，咖啡泼到她身上。那是巧合吗？早高峰人那么多，为什么偏偏泼到她？她当时穿的白衬衫，咖啡渍很难洗，可她一点没生气。
之后在地铁口“偶遇”。她说她在十二楼工作，我信了。我甚至没想过核实一下，因为她看起来那么真诚。
约会，吃饭，看电影。她总是顺着我的喜好，从不反驳。我说想看恐怖片，她就陪我看，虽然看到一半会躲进我怀里。我说想吃辣，她就陪我去川菜馆，辣得满脸通红还笑着说好吃。她完美得像个量身定制的女朋友。
太完美了，反而假。
我掏出手机，打开浏览器，输入“周曼 失踪 报案”。没有结果。输入“水库 女尸 身份”，跳出来白天的新闻，还是没有确认身份。
我又输入“活葬”两个字。手指顿了顿，还是按了搜索。
页面上跳出来很多民间传说。湘西有“活葬”习俗，将活人埋入坟中，以镇压风水或完成某种仪式。闽南一带也有类似说法，叫“生祭”。还有一些邪教组织，会用活人献祭，以求长生或财富。
我一条条往下翻，越看心里越毛。其中一个帖子描述得格外详细，说“活葬”之人需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，葬下时须身着白衣，手脚系红绳，口中含铜钱，手中握信物。葬后七七四十九日，若尸身不腐，则说明“成了”，死者魂魄可依附他人重返阳间，而被依附者则会逐渐衰弱，直至死亡。
帖子最后说：“此法极为阴毒，乃夺人寿元、替命转生之术。若遇身边人行为异常，记忆错乱，且常有物品无故出现或消失，须万分警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