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里咯噔一下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僵住了。
刚刚刷到同城新闻推送——“本市惊现无名女尸，死者身穿白色连衣裙，疑似溺亡多日，但尸体保存异常完好”。配图打了马赛克，可那裙子的款式，还有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褪色的红绳，我太熟悉了。
那是周曼的东西。
不对，这不可能。周曼明明就坐在我对面，小口小口地吃着草莓冰淇淋，勺子碰到玻璃碗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，把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染成淡金色。
“苏顺，你怎么了？”她抬起头，眼睛弯弯的，“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我慌忙锁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可能是巧合，一定是巧合。这城市里穿白裙子的女孩多了去了，编红绳手链的也大有人在。我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，灌了一大口，苦得我皱起眉头。
“慢点喝。”周曼笑起来，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“对了，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赶方案了？黑眼圈好重。”
我含糊地嗯了一声。其实昨晚我根本没加班，我十点就睡了，可今早醒来时浑身酸痛，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，脚底板还沾着干掉的泥巴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，我记得清清楚楚，临睡前我根本没倒过水。
这些细节我没跟周曼说。这一个多月来，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。有时是抽屉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小物件——一枚生锈的钥匙，一截断掉的粉笔。有时是手机里我不记得拍过的照片，背景全是荒郊野外，黑漆漆一片，只有模糊的树影。
最诡异的是上周三。我一早醒来，发现左手手背上多了三道细细的抓痕，已经结痂了。不疼，但看着瘆人。我问周曼见没见过这伤，她眨眨眼，说是不是我自己做梦时挠的。
“可能吧。”我当时这么回答，心里却直发毛。那抓痕的走向，不可能是自己挠出来的。
“苏顺？”周曼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，“你又走神了。”
“啊，抱歉。”我揉揉太阳穴，“可能真没睡好。”
“那你今晚早点休息。”她舀起最后一口冰淇淋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“对了，昨天物业是不是来敲门了？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，但我在洗澡，就没应门。”
我愣住了：“物业？没有啊。我昨天六点才到家，之后没人来过。”
周曼的勺子停在半空。过了两秒，她笑笑：“那可能是我听错了。隔壁装修太吵了。”
可我知道隔壁那对小夫妻上个月就搬走了，房子一直空着。
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。我看着周曼那张干净漂亮的脸，忽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我们是在地铁上认识的，一个月前，早高峰，我被人流挤得踉跄了一下，手里的咖啡全泼在她白衬衫上了。我当时慌得不行，连声道歉说要赔干洗费，她却摆摆手说没关系，赶时间上班要紧。
后来在地铁口又遇到，才知道我们在同一栋写字楼工作，她在十二楼的广告公司做设计。
一切都顺理成章。我要了她的微信，约她吃饭，看电影，一周前她答应做我女朋友。朋友们都说我走了狗屎运，能追到这么漂亮的姑娘。
我也觉得幸运。周曼温柔，体贴，从不无理取闹。她记得我所有喜好，咖啡不加糖，面条要煮得软一点，看电影讨厌坐前三排。
她甚至在我随口提了句“小时候最喜欢吃巷口那家芝麻饼”之后，真的跑遍半个城市，给我买来了那家早就搬走的老字号点心。
完美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苏顺？”她又叫了我一声，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担忧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我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出口，“周曼，你是独生女吗？”
她表情僵了一瞬，很短，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“是啊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随便问问。”我扯出个笑容，“那你父母呢？都没听你提过。”
“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。”周曼低下头，用勺子搅着化掉的冰淇淋，“车祸。我是外婆带大的，前年外婆也走了。所以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眼睛湿漉漉的，“所以我特别珍惜你，苏顺。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我心里一软，那点疑虑被愧疚冲散了。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问这个。”
她的手很凉，像握着一块玉。
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——她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，离我住的地方有七站地铁。到了楼下，她踮脚在我脸颊亲了一下：“晚安，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站在楼下，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，又在窗前对我挥了挥手，才转身离开。走到小区门口时，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房间的灯，已经灭了。
这才不到一分钟。
我摇摇头，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毛病越来越重了。可能只是她关了主灯，开了台灯吧。走到地铁站的路上，我又点开了白天那条新闻。这次仔细看了文字描述，越看心越沉。
尸体是在城北水库打捞上来的，死亡时间初步判断超过两周，但尸身几乎没有腐烂迹象，面容安详如沉睡。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，特别是关于死者手腕上那条红色手绳的信息。
我放大打了码的图片，死死盯着那截红绳。样式，编织手法，甚至绳结处那个小小的、不太对称的蝴蝶结——
和周曼手腕上那条，一模一样。
我浑身发冷，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，像一尊僵住的雕像。手机震动起来，是周曼发来的微信：“到家了吗？路上小心哦，爱你。”
我盯着那个“爱你”，手指颤抖着打字：“周曼，你的红绳手链是在哪买的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石沉大海。
等了五分钟，十分钟。地铁一班一班地过去，我站在风里，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衬衫。她为什么不回？是没看见，还是……不敢回？
我又发了一条：“周曼？”
这次回复很快：“刚在洗澡呢！手链是外婆留给我的，小时候她亲手编的。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很好看，想给你买条新的。”
“不用啦，这条就很好。我戴了很多年了，有感情的。”
对话就此打住。我盯着屏幕，脑子乱成一团。是巧合吗？可这也太巧了。同款手链，年龄相仿，死亡时间正好是……我认识她之前？
不对。我认识周曼是在一个月前，如果新闻里的尸体已经死了两周以上，那时间是对得上的。也就是说，在我认识“周曼”的时候，真正的周曼可能已经死了。
那现在这个每天和我吃饭、约会、对我笑的女孩，是谁？
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搅。我扶着地铁口的栏杆干呕了几声，什么也吐不出来。旁边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一眼，快步走开了。
我得弄清楚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，睁眼到凌晨三点。半梦半醒间，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，细细的，幽幽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我想睁眼，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。有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带着怜惜，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贪婪。
“苏顺……”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叫我的名字，吐气如兰，却是冷的。
我猛地惊醒，从床上弹坐起来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。窗户关得好好的，窗帘纹丝不动。是梦。一定是噩梦。
我打开床头灯，抓过手机看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四十七分。
锁屏界面有一条未读微信，来自周曼，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三分。
“苏顺，我做噩梦了，梦见你不要我了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凌晨两点，正是我听到哭声的时候。
第二天我请了假。我没去公司，而是去了城北水库。
水库在郊区，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，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。这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，但警察已经不在了，只有两个附近的村民在远处指指点点。我绕到发现尸体的那片水域，岸边杂草丛生，有被踩踏过的痕迹，还有零星的取证标记。
我在那儿站了很久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“年轻人，你也来看热闹？”
我吓了一跳，转身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抽旱烟。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，眼睛浑浊，但看我的眼神有点怪。
“我、我就是路过。”我说。
“路过？”老头吐出一口烟，咧开嘴，露出稀疏的黄牙，“这地方偏得很，可没什么好路过的。你是为了那姑娘来的吧？”
我心里一紧：“您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的不多。”老头敲敲烟杆，“那天捞尸我也在。啧，那姑娘，邪性得很。泡了那么多天，脸还跟活人似的，一点没肿。身上穿的白裙子干干净净，像新买的。最怪的是——”他压低声音，凑近了些，“捞上来的时候，她手里还攥着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截粉笔。”老头说，“红色的粉笔，就剩个小头了，攥得死紧，掰都掰不开。警察费了好大劲才取出来。”
粉笔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我抽屉里多出来的那截断粉笔，红色的。
“还有啊，”老头眯起眼，上下打量我，“那姑娘手腕上，系着根红绳。绳子旧了，但编得仔细，尾巴上还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我老伴儿以前也会这么打结，说是保平安的。”
我腿一软，差点没站稳。老头伸手扶了我一把，他的手干瘦，却很有力。
“小伙子，你脸色很差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，“你是不是……认识那姑娘？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我声音发干，“大爷，您还记得那姑娘长什么样吗？有没有照片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