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市站的演唱会，最终在山呼海啸的欢呼与掌声里，落下了帷幕。
场馆里的掌声余韵还在穹顶回荡，荧光棒汇成的星海还在眼前晃荡，刚刚万人齐唱的声浪还在耳边嗡嗡作响，震得耳膜微微发颤。林砚从舞台上走下来，脚步虚浮发沉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，使不上半点力气。
头顶的聚光灯已然熄灭，山呼海啸的欢呼渐渐散去，偌大的舞台重归空寂。他一个人走在后台的长廊里，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回荡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他失了节奏的心跳。
长廊里的灯光泛着惨白的光，把墙壁上的海报照得发亮。他路过化妆间、服装间、道具间，门都敞着，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，有人在卸妆，有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。没有人注意到他，他也不想被人注意到。他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，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，喝一口水，闭一会儿眼睛，把今晚的画面在脑子里慢慢过一遍。
这是他每场演唱会结束后雷打不动的习惯 —— 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，把满场的掌声与欢呼，一点点妥帖收进心底，像把晒透阳光的衣服，一件一件仔细叠好，收进衣柜最深处。
长廊的尽头就是休息室。他推开门，没有开灯，在浓稠的黑暗里坐了下来，把吉他轻轻靠在沙发旁，将矿泉水放在茶几上。他没有喝水，只是坐着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在一帧帧回放今晚的画面 ——《翩翩》的开场，《花妖》的漫天花瓣雨，《我的祖国》响起时全场肃立的身影。他想把这些画面牢牢记住，记住每一张笑脸，记住每一声合唱，记住每一滴滚落的眼泪。这些画面，会是他往后写歌时，最珍贵的养分。
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。不是平日里礼貌克制的轻叩，是急促的、带着慌乱的重响，咚、咚、咚，三下，每一下都砸在空寂的房间里。
“进来。” 林砚开口，声音带着唱了一整晚后的沙哑干涩。
孙浩推门进来，却只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半步。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涌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重重投在地板上。他脸上没有半分演唱会收官后的轻松与笑意，一双眼睛红得厉害，眼眶里还盛着没擦干的泪水，在灯光下亮得刺眼。
林砚只当他是连轴转累狠了。这大半年的巡演，孙浩跟着他天南海北地跑，没睡过一个整觉，人瘦了一圈，也晒黑了，眼角的细纹都多了好几道。
“今天总算告一段落了，工作上的事，等明天休息好了再沟通。” 林砚先开了口，声音依旧沙哑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孙浩没有动，依旧站在门口。他的嘴唇不停颤抖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什么哽在喉咙里的东西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。终于，眼泪再也绷不住，无声地滚落下来，一颗接一颗，砸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“林老师……” 他的声音碎得厉害，像被狠狠踩碎的玻璃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毛刺，“周叔…… 他…… 他走了。”
林砚一时没反应过来。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，怔怔地看着门口的孙浩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思绪：“老周走？他去哪里了？”
孙浩再也撑不住，顺着门框蹲了下来，双手死死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，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破碎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闷闷的，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周叔…… 今天凌晨…… 去世了。昨天弥留之际…… 他一再跟我们交代…… 这场演唱会结束之前…… 绝对不能告诉你。”
林砚手里的矿泉水瓶 “哐当” 一声砸在地上，瓶里的水瞬间洒了满地，顺着地板的纹路流到他脚边，浸湿了他脚上的布鞋。可他感觉不到半分凉意，甚至感觉不到任何东西。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，闷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他想站稳，可双腿软得像棉花，往前踉跄了一步，差点摔倒，只能死死攥住沙发的扶手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他怎么走得这么突然？”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，音量陡然拔高，像是在质问孙浩，又像是在对着无形的老天嘶吼，“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孙浩蹲在地上，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个关不紧的水龙头，怎么拧都止不住汹涌的眼泪。林砚想走过去，可双腿根本不听使唤，往前迈了一步，又差点摔倒。
一双微凉的手从身后稳稳扶住了他。
陆白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，身上那件演出的白色长裙还没换下，裙摆拖在地上，沾了些许灰尘。她快步走进来，双手紧紧扶住林砚的胳膊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“林老师，您先坐下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沉稳，像一根细韧的线，堪堪系住了这只快要断线坠落的风筝。
林砚被她扶着，重新坐回了沙发上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上那滩不断蔓延的水渍，看着自己湿透的布鞋。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涌 —— 老周在录音室里戴着老花镜，眯着眼翻曲谱的样子；老周守在调音台前，闭着眼凝神听歌的样子；老周站在工作室二楼的楼梯口，朝他挥着手，笑着说 “去吧” 的样子。那些画面转得飞快，快到他眼睛追不上，快到他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，一阵阵发紧发疼。
陆白青站在旁边，没有走。她看着林砚低着头的侧脸，看着他死死攥着沙发布套、指节泛白的手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可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去往殡仪馆的路上，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，路灯投下昏黄的光，把路面拉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林砚靠在车后座的车窗上，木然地望着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。
孙浩开着车，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砚一眼。他的眼睛依旧红肿，却已经止住了眼泪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。
“林老师，过年的时候，周叔就疼得扛不住了，去医院一查，确诊了…… 肝癌晚期。”
林砚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依旧看着窗外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逝，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，看不清神情。
“医生说，他最多只剩三个月。” 孙浩的声音依旧在抖，却拼了命想让它稳下来，“他死活不让我们告诉你。他说…… 他说你的巡演才刚起步，半分都不能分心。他说等你顺顺利利唱完收官站，他再亲自跟你说。”
林砚闭上了眼睛。
“昨天傍晚，周叔忽然清醒了。他让护工给我们打电话，叫王胖、张姐和我都过去。” 孙浩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近乎自言自语，“他跟我们说，他应该马上要走了。他说听老家的老人讲，人要走，一定要熬到次日凌晨再走，要是前半夜走，对后辈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狠狠吸了一下鼻子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。
“他就那么硬撑着，一口气熬到了今天凌晨一点多。他是为了我们，为了你，才硬生生熬了那么久。”
林砚重新睁开眼睛。窗外的天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只有路边的路灯，执着地亮着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指尖触到了那块常年带在身上的彩虹石。石头是冰的，再也没有平日里被体温焐热的温润触感。
陆白青坐在他身边，全程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林砚放在膝盖上的手，那只手死死攥成拳，指节绷得泛白。她有无数次想伸出手，握住那只发抖的手，可最终，还是没有动。
殡仪馆门口零星停着几辆车，几个先到的人站在门口抽烟，灰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，像一根根细弱的线，勉强连着天与地。林砚从车里下来，双腿依旧软得厉害，他扶着冰冷的车门，站了很久才稳住身形。
陆白青就站在他身侧，没有上前扶他，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老周的灵堂，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。灵堂正中央，挂着老周的黑白遗照，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—— 头发乌黑，脸庞饱满，眼睛亮得有神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握着铅笔，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。林砚站在灵堂门口，定定地望着那张照片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林砚一步步走过去，站在灵柩旁，缓缓低下了头。他没有哭，没有下跪，也没有说一句话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，垂着眼，望着灵柩上盖着的白布。白布很薄，隐约能勾勒出下面的轮廓 —— 老周的鼻梁，老周的嘴唇，老周的下巴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指尖快要触到那块白布时，却猛地停在了一寸之外。
他终究没有摸下去。他怕指尖落下去的那一刻，就不得不承认，这个人，是真的不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