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。”
许知行转身要往回走，却被林小满拉住。
远处传来几声闷响，接着是呵斥声、手铐的金属碰撞声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相信他们。”林小满说。
十分钟后，工厂里安静下来。
许建国从黑暗中走出来，身后跟着几个便衣警察，押着老板和那几个黑衣人。老板脸上有伤，眼神涣散。
许建国走到儿子面前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许知行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警察走过来，给许建国戴上手铐。动作很轻，但金属的咔嚓声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许建国没有反抗。
他看着儿子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释然。
“知行，”他说，“我为你骄傲。”
许知行喉咙发紧。
二十年了。他以为父亲是懦夫，是叛徒，是害死母亲的帮凶。现在才知道，这个男人在黑暗里走了二十年。
警察押着许建国往外走。经过许知行身边时，许建国停了一下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他轻声说。
许知行点头。
他目送父亲被押上警车，红蓝灯光映在车窗上，模糊了那张苍老的脸。车子驶入夜色，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林小满走到他身边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爸是卧底，功大于过。”
许知行没说话。
他转身看向工厂。废墟在月光下沉默着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二十年前，母亲死在这里。二十年后，真相终于大白。
可母亲回不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小满说，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接下来三天，许知行像陀螺一样转。
配合警方做笔录，整理证据，接受专案组的问询。他这才知道，父亲这二十年收集了多少材料——从二十年前大火的真相，到后来周建国、陈德厚、李德明等人的犯罪网络，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。
省里成立了联合调查组，级别很高。
刘淑芬也来了。老太太坐在专案组办公室外面，手里捧着那个褪色的搪瓷缸，一坐就是一天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对来劝的人说，“我得看着孩子。”
许知行做完笔录出来，看见她坐在长椅上打瞌睡。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层霜。
他走过去，坐下。
刘淑芬醒了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出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怎么样？”
“还在审查。”许知行说，“专案组说，他这二十年立了大功。但有些程序要走。”
刘淑芬点点头，把搪瓷缸递给他。
“喝口茶。”
许知行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浓茶，苦得他皱起眉头。
“苦吧？”刘淑芬笑了，“苦点好，提神。”
两人坐着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第四天，专案组组长找许知行谈话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，姓张，眼神锐利。
“你父亲的事，基本清楚了。”张组长说，“他确实是卧底，二十年前就接受了任务。你母亲赵秀英是举报人之一。”
许知行握紧双手。
“你母亲发现工厂偷工减料，用的都是劣质材料。她收集了证据，准备举报。但消息走漏了。”张组长顿了顿，“老板真名叫赵德全——他派人放火，想销毁证据。你母亲当时在工厂里整理材料，没能逃出来。”
许知行闭上眼睛。
“你父亲当时就在现场。”张组长的声音低沉，“但他不能暴露身份。他亲眼看着妻子死在火里，还要继续潜伏。这二十年，他收集了赵德全整个犯罪网络的证据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收网？”
“因为赵德全太狡猾。”张组长说，“他背后还有人，更高层的人。你父亲一直在等，等一个能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。你的出现，加速了这个进程。”
许知行睁开眼。
“我？”
“对。”张组长看着他，“你追查二十年前大火的事，打乱了赵德全的阵脚。你父亲原本计划再等两年。但你的行动打乱了他的节奏，他不得不提前动手。”
许知行想起那些夜晚。
原来父亲一直在看着。
“你父亲让我转告你，”张组长说，“他说对不起。这二十年，他没能陪在你身边。”
许知行摇头。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阳光很好，街道上车水马龙。世界还是那个世界，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一个月后。
昌盛制衣厂的旧址上，围起了施工挡板。市政府决定在这里建一座纪念碑，纪念二十年前火灾中的受害者。
许知行站在挡板外，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。
刘淑芬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个，”她递给他，“是你母亲留给你的。”
许知行接过信封。很轻，但拿在手里像有千斤重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你父亲给的。”刘淑芬说，“他说你母亲生前写的，一直藏在家里老房子的墙缝里。他去年回去找东西，才发现的。”
许知行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信纸，泛黄了，边缘有些破损。字迹很娟秀，是母亲的字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知行，我的孩子，你是妈妈的骄傲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眼泪涌出来，滴在信纸上，晕开了墨迹。他抬手去擦，却越擦越多。
刘淑芬没说话，只是拍了拍他的背。
远处，施工的轰鸣声传来。工人们在挖地基，准备浇筑纪念碑的基座。二十年前，这里是一片火海。二十年后，这里将立起一座碑。
纪念那些逝去的人。
也纪念那些不曾放弃的人。
许知行把信纸小心折好，放回信封。
他转身，看向街道的另一头。法律援助中心的方向，陈小舟应该正在接待新的当事人。林小满在电视台写稿子，周明远在电脑前敲代码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抹了把脸。
“刘姨，”他说，“回去吧。中心还有事。”
刘淑芬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回走。阳光洒在肩上，暖洋洋的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新芽，嫩绿嫩绿的。
春天来了。
许知行摸了摸左手腕的疤痕。那道扭曲的藤蔓，曾经是梦魇，现在成了印记。
母亲的，父亲的，还有他自己的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天空。
很蓝。
像洗过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