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站唱完的第二天,林砚坐在返程的车上,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,脑海里还在循环回放着广州站的画面 —— 一万八千人全场齐唱《花妖》,唱到最后一句时,台下竟有人用荧光棒,在观众席拼出了 “苏晚” 两个字。
他看见了,却假装没看见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指尖在琴弦上,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年后的深圳站,舞台比广州站更恢弘,音响阵列比广州站更震撼,观众的热情也比广州站更汹涌。深圳是座年轻的城市,满是年轻的观众、滚烫的血液、毫无保留的热情。开场前,场馆外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,有人举着亮着光的灯牌,有人穿着统一的应援服,还有人拉着手写的横幅,红底白字写着 “砚哥,深圳等你很久了”。
检票通道开启的瞬间,人群像潮水般向前涌去,却没有丝毫混乱,没有推搡拥挤。保安守在入口处维持秩序,观众们一个接一个刷卡进场,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。有歌迷拍到一对头发全白的老夫妻,手牵着手,慢慢悠悠地走进场馆。老太太穿着一件正红色的棉袄,老大爷穿着深蓝色的夹克,两人走得很慢,步子却稳得很,像两棵并肩站了一辈子的老树。老太太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票,票根早已被她捏得皱巴巴的,却攥得格外用力,像攥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林砚站在舞台侧幕,听着前台传来的鼎沸人声,心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手心没有汗,喉咙不发紧,双腿也没有半分虚软。几场巡演走下来,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。不是麻木,是熟稔。熟稔了舞台的高度,熟稔了聚光灯的温度,熟稔了麦克风的重量,也熟稔了台下那一万八千双眼睛里,为他亮起的光。
他抱着吉他,缓步走上舞台。聚光灯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的瞬间,台下响起了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指尖拨动琴弦,《翩翩》的前奏缓缓响起。台下瞬间落针可闻,安静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捂住了所有喧嚣。而副歌响起的刹那,这份安静被瞬间撕碎,一万八千人齐声合唱,声浪浩荡,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穹顶。
演唱会进行到尾声,到了固定的感谢环节。林砚站在舞台中央,握着麦克风,念出一长串合作单位的名字。这是每场演唱会的固定流程,他早已念得滚瓜烂熟,像背课文一样,一个接一个,气息平稳,不带半分停顿。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他忽然停了下来,右手扶着额头,一脸疑惑地转过头,看向侧幕里的伴唱团队。
“那个…… 上次巡演,是在哪来着?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。有人扯着嗓子喊 “广州”,有人笑着喊 “广州啊砚哥”,还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荧光棒晃来晃去,像一群醉了酒的萤火虫。前排的老大爷笑得弯下了腰,手里的荧光棒都掉在了地上,旁边的小姑娘帮他捡起来,他接过去,笑得更厉害了。
林砚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,像个不小心做错事的孩子。他挠了挠头,对着麦克风补了一句:“哦对,广州。”
台下笑得更欢了。后排有个小伙子猛地站起来,双手拢成喇叭状,扯着嗓子喊:“砚哥,下一站是深圳,记住了吗!” 全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,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,掀翻了场馆的屋顶。
后来有砚迷在超话发帖,说 “砚哥一门心思全扑在音乐上,连自己巡演到哪了都记不清”。帖子很快被顶上了热搜,评论区里全是 “哈哈哈哈”,有人说 “砚哥这迷糊劲儿也太可爱了”,有人说 “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,脑子里只有音乐”,还有人调侃 “建议砚哥在手上写个备忘录,省得下一站又忘了”。
林砚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,正在酒店房间里吃外卖。他扫了几眼,放下手机,继续低头吃饭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调侃,索性就不回应。他只知道,下一站是深圳,他记住了。不是因为网友的调侃,是因为深圳站的观众太热情了,热情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陆白青站在侧幕,看着舞台上扶着额头一脸迷糊的林砚,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她没有笑出声,只是嘴角微微扬起,像一朵开了一半的花,另一半还含着花苞,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。旁边的小周捂着嘴,笑得直不起腰,老孙也咧着嘴嘿嘿直笑,陆白青没有加入她们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,看着那个在聚光灯下挠头的男人。她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,封面上是她刚写下的几行字 ——“深圳站,观众合唱声量过大,和声部分需要再收一点力度。”
演唱会结束后,陆白青在后台收拾东西。她把谱架折叠收好,把和声谱按顺序夹进文件夹,把水杯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。林砚从舞台方向走过来,手里握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,看到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陆老师,今天的和声很好。”
陆白青抬起头,看向他,语气平静:“谢谢林老师。”
“广州站和深圳站离得近,连轴转,嗓子吃得消吗?”
“吃得消。” 陆白青说,“每天都按陈老师教的方法练声,一直没断过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往前走。走了两步,他又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陆老师,你每次演出前,都会写笔记吗?”
陆白青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写。写下来,心里踏实。”
重庆站,是巡演开启以来,现场气氛最炸的一场。
三万人的场馆,座无虚席。重庆的观众是出了名的热情,嗓门亮,性子直,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半点不藏着掖着。林砚还没开口唱,台下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 “砚哥雄起”。重庆话的 “雄起”,比普通话的 “加油” 多了千钧力道,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,震得人气血翻涌。
林砚站在舞台上,听着台下一声接一声的 “雄起”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他没有说 “谢谢”,没有说 “大家好”,只是低下头,指尖拨动琴弦,唱出了第一句。台下瞬间安静了,安静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所有声响。而副歌响起的瞬间,这份安静被彻底撕碎,三万人齐声合唱,声浪浩荡,真真切切要把体育馆的屋顶掀翻。
唱到《春天里》的间奏时,林砚忽然停了下来。不是唱错了词,不是忘了旋律,是他看见了台下,有个人举了半小时的手。那个人在后排,离舞台很远,远到只能看清一个小小的轮廓,可她的手举得很高,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,在荧光棒汇成的海洋里,格外醒目。
林砚举着麦克风,笑着看向后排的方向。
“后头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,你举了半小时手了,有啥话要说?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成了向日葵,齐刷刷朝后排望去。举在半空的荧光棒停住了,合唱声戛然而止,三万人同时屏住呼吸,等着那个声音响起。聚光灯的光束在观众席上扫了一圈,最终稳稳落在后排那个穿绿裙子的姑娘身上。
灯光打在她脸上,映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,马尾辫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甩一甩,像只刚蹦出笼子的小鹿。被点名的姑娘 “噌” 地一下站起来,手里还举着那块举了半小时的牌子,上面写着 “砚哥,我有话说”。她的声音脆得像刚掰开的糖瓜,扯着嗓子喊,生怕林砚听不见。
“砚哥!我今年三十二了,我妈天天催婚,说我再嫁不出去,就成老姑娘了!”
这话一出,后排几个阿姨立刻 “哎” 了一声,互相碰着胳膊肘调侃 “这姑娘胆儿也太肥了”。旁边的大姐凑过来小声问 “姑娘,你真不怕你妈刷到啊”,姑娘没理她,叉着腰继续喊。
“但我今天就想说 —— 嫁不出去咋啦?我工资够花,朋友够多,周末能去爬山,假期能说走就走!砚哥你当年唱‘如果有一天,我老无所依,请把我留在,在那时光里’,我现在是‘如果有一天,我不去结婚,请把我留在现在时光里,照样能活得美’!”
全场先是愣了两秒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。前排的大爷把荧光棒敲得砰砰响,像在打快板;后排的姑娘们跺着脚喊 “说得好”,活像一群炸了窝的小麻雀;还有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喊 “姑娘,我粉你了,回头开直播我第一个打赏”。
林砚举着麦克风,笑得眼角都出了细纹,指着那个绿裙子姑娘,说了一句让全场再次沸腾的话:“这姑娘,比我歌里写的人还洒脱。”
姑娘笑着坐下了,坐下的瞬间,看见旁边的大姐正用一种 “你太牛了” 的眼神看着她。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,拆开递给大姐一把,边嗑边说:“姐,您看我这包,装得下口红粉底,装得下登山杖,就是装不下‘必须结婚’这四个字。” 大姐接过瓜子,笑得前仰后合,瓜子壳从嘴里喷出来,掉在裙子上都顾不上捡。
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,笑声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,从后排传到前排,从台下传到台上,钻进林砚的耳朵里。他听见了,却没有再笑。他站在舞台上,望着台下那片欢乐的海洋,嘴角依旧弯着,眼底却藏着很深的东西,像一口古井,表面波澜不惊,底下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流。
演出结束后,那个绿裙子姑娘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。一夜之间,播放量破亿。有人把她做成了表情包,配文 “老娘不结婚照样活得美”;有人把她的话编成段子,在朋友圈刷屏;还有无数人给她留言 “姑娘,你说出了我的心声”。她火了,火得一塌糊涂。可她不在乎,她只在乎,林砚听到了,还说她比歌里的人更洒脱。她觉得,这就够了。
陆白青站在侧幕,看着台下那个绿裙子姑娘在聚光灯下叉腰喊话的样子,忽然就想起了自己。她也快三十二了,是旁人眼里典型的大龄剩女。她也被催过婚,母亲在电话里总说 “你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”,她说 “不急”,母亲说 “再不急就老了”,她说 “老了就老了”。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,她在电话这头沉默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解释,她不是不想结婚,是没遇到那个能让她心甘情愿走进婚姻的人。而那个人,或许永远都不会来。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——“重庆站,绿裙子姑娘。她说‘请把我留在现在时光里’。说得真好。”
演出散场后,陆白青在后台收拾东西。她听见旁边两个工作人员小声聊天,一个说 “那个绿裙子姑娘火了,网上全是她的视频”,另一个说 “她说的那句话,我听着都想哭”。陆白青没有说话,把笔记本放进背包,拉上拉链,背起包走出了后台。
走廊里,她遇到了林砚。他正靠在墙上喝水,看见陆白青,放下了手里的水瓶。
“陆老师,你觉得那个姑娘说得对吗?”
陆白青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不结婚,也能活得美。”
陆白青沉默了片刻。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。她想了想,缓缓开口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她选的路,她走得开心,那就是对的。”
林砚看着她,看了足足两秒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一片落叶落在平静的水面上,荡开几圈细碎的涟漪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 他说。
然后他便转身走了。陆白青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低下头,翻开笔记本,又写了一行字 ——“重庆站后台,林老师问我‘不结婚也能活得美吗’。我说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’。他说‘你说得对’。他是在问自己,还是在问我?”
她不知道答案。也没有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