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淅沥,刘淑芬站在窗前,看着许知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放在窗台上的那杯浓茶早已凉透。三十年 了,她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。法律援助中心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,就像她这二十年来的坚守。
“二十年前,我也在这座工厂工作。”
她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窗玻璃上映着她苍老的面容,花白的头发,粗糙的双手。那双手曾经也灵巧过,也年轻过。
昌盛制衣厂,她生命中永远的噩梦。
那天下午,她像往常一样在车间踩着缝纫机。丈夫在仓库当搬运工,儿子在厂办的幼儿园玩耍。只是一瞬间,火光冲天,浓烟弥漫。她拼尽全力往外跑,回头的时候,幼儿园已经变成一片火海。
她失去了丈夫,失去了儿子,失去了半个家。
但她活了下来。作为幸存者,她拿到了赔偿金,也看到了那份调查报告。官方说电线老化引发的意外。她不信。丈夫生前曾经告诉过她,厂里的电线是新换的,不可能老化。
她在废墟里翻找,找到了一张烧焦的照片。照片里,厂长李德明和一个陌生的男人握手,那个男人她认识——是当时分管工业的副市长。
她开始调查。白天在工厂干活,晚上翻阅各种资料。她发现这不是第一次事故,在此之前,工厂曾经有过多次小规模的火灾,都被压了下来。每次火灾后,都会有一笔赔偿金打入某个神秘账户。
她把调查结果写成举报信,寄给了相关部门。信石沉大海。一个月后,她被工厂辞退了。理由是“违反工作纪律”。
她没有放弃。她开始自学法律,考取了司法证。她要的不是赔偿,是真相。
十五年前,她进入法律援助中心,成为了许知行的上级。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,她就认出了他。火灾幸存者的儿子,那个从废墟里爬出来、手里攥着母亲戒指的孩子。
她决定靠近他。不是为了利用,而是为了保护。她知道他在调查当年的火灾,她害怕他像自己一样,一无所知地撞进那个巨大的阴谋。
但是她错了。
许知行比她想象的更聪明,更执着。他一路追查,从农民工讨薪到化工污染,从高校性侵到商业诈骗,每一步都在逼近真相。每一次他差点丧命,她都在暗中出手相助。
直到张明远案。
张明远知道太多了。他不仅知道周建国,还知道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所有细节。如果他活着开口,不仅周建国保不住,还会牵出更多人——那些她调查了二十年、至今仍隐藏在权力网络中的名字。
她别无选择。
门突然被推开。刘淑芬浑身一僵,转过身。
许知行站在门口,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。他的眼神复杂——愤怒、困惑、痛苦,还有一点点期待。
“您还没走。”他说。
刘淑芬苦笑:“我能去哪?”
许知行走进办公室,反手关上门。他的目光落在刘淑芬脸上,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。
“二十年前,您也在昌盛制衣厂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刘淑芬闭上眼睛。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。
“是。”
“大火中,您失去了什么?”
“丈夫。”她的声音颤抖,“还有儿子。那一年,他才四岁。”
许知行的拳头攥紧,指甲陷入掌心。他想起母亲在火海中消失的身影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,原来她也在承受。
“您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什么?”刘淑芬睁开眼,眼眶泛红,“告诉你我一直在利用你?告诉你我故意接近你就是为了通过你找到更多证据?还是告诉你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你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空气仿佛凝固。
许知行的呼吸变得急促:“您知道什么?”
“比你想象的更多。”刘淑芬走到办公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泛黄的文件袋,“你母亲不是意外死亡。她是被人谋杀的。”
文件袋掉在地上,散落出一沓照片和纸张。许知行捡起一张,手开始颤抖。照片上,母亲躺在病床上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1999年3月15日,许某华病房。
“火灾后,你母亲吸入太多浓烟,送到医院抢救。”刘淑芬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梦,“但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。只要及时做手术,只要用上好一点的药。但是有人不想让她活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时负责救治的院长,收了钱。”刘淑芬说,“这个人后来升了官,现在在省里。而你母亲,就那样死了。”
许知行跪在地上,照片散落一地。二十年,他一直以为母亲死于火灾,原来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。
“所以您一直在调查。”
“我在等一个机会。”刘淑芬蹲下来,捡起一张照片,“一个把他们全部送进监狱的机会。我利用你,不完全是利用。知行,你真的很像你母亲。她也是个死心眼,非要查出真相不可。”
许知行站起身,眼神变得坚定:“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然后呢?”刘淑芬苦笑,“让你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送死?他们太强大了,强大到可以随意操控一个人的生死。我只能慢慢来,一点点收集证据,一点点瓦解他们的防线。”
“所以您就杀了张明远?”
“我没有杀他。”刘淑芬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让他永远开不了口。他知道的太多了,留着他,你会有危险。”
许知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,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安静。
“所以,您说的保护,就是让我成为通缉犯?”
刘淑芬的眼泪终于落下来:“知行,我别无选择。他们太强大了,我只能出此下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