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翻了个身,将被子往身上拢了拢,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。
片刻后,她忽然僵住了。
不对。
今晚他们没有扎帐篷,住的是荒宅的厢房。
她睡在床榻最里侧,任羽幽睡在她旁边,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任羽幽的手臂搭在自己身上,手够不到她的头发。
而且,那只手的感觉不对——任羽幽的手是温热的,而刚才摸着头发的那只手,冰凉。
苏子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黑暗中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,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一股腐朽的、带着灰尘的味道。
那股气味不是从屋外飘来的,而是从她自己的头发上散发出来的。
她的头皮开始发麻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发麻,而是真的有东西在扯她的头发,一缕一缕的,像有人在帮她编辫子。
那力道很轻,但不像是风,也不像是自己的头发蹭到了什么。
苏子猛地把头缩进被子里,尖声叫道:“啊——!”
惊呼划破了夜的沉寂。
秦垣第一个醒来。
他虽然道炁被封,但多年养成的警觉还在,苏子的声音刚出口,他便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任羽幽紧随其后,手按掌八卦,道炁在指尖凝聚。
狐殊睁开眼,目光如电,扫过整间屋子。
“苏子!怎么了?”任羽幽的声音急促。
苏子从被子里探出头,小脸煞白,嘴唇在发抖。
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头发,声音都在打颤:“有人……有人摸我头发。”
“咔嚓!”
忽然划过一道闪电,短暂的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
然后,任羽幽看到了苏子。
只是在这一刻,任羽幽的手猛地一抖,掌八卦差点脱手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僵住了。
秦垣也看清了苏子的样子,倒吸一口凉气。
苏子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被换掉了。
她来时穿的碎花布裙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老式的嫁衣——大红色的绸缎,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,领口和袖口镶着繁复的花边。
但那红色不是喜庆的正红,而是一种被鲜血浸透后干涸发黑的暗红。
嫁衣上到处是斑驳的血渍,有的已经结成黑色的硬块,有的还是暗红色的,像是刚染上去不久。
裙摆处有几道撕裂的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衬里。
更诡异的是苏子的脸。
她的脸颊、额头、下巴,被人用红色的胭脂画满了诡异的图案。
像是一种粗暴的、用指尖蘸着血涂抹上去的痕迹。
两道红色的线条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,像是泪痕。
嘴唇被涂得鲜红,红得像是在滴血。
眉心还被点了一颗朱砂痣,但那颜色太深,深得像一个洞,能将人的目光吸进去。
苏子的头发也被人重新梳过了。
原本简简单单扎起的马尾被拆开,长发披散下来,被编成了一条条细碎的辫子,每一根辫子的末端都系着一缕红绳。
那些辫子编得极其精致。
只是有几根红绳已经断了一半,垂下几缕丝线,在火光的映照下,像是断了的血管,滴滴答答地淌着看不见的血。
任羽幽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里的惊骇,厉声喝道:“何方邪祟?滚出来!”
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,没有人应答。
墙壁上的穿衣镜映出她举着掌八卦的身影,和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秦垣快步走到苏子身边,从怀中掏出手帕,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上的胭脂。
手帕刚一碰到苏子的脸颊,秦垣的手指就是一僵——那些胭脂,有一种黏腻的、潮湿的触感。
“我,我脸上怎么了……”苏子瞪着双眼。
“美事,别怕。”秦垣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镇定,“我帮你擦掉。”
苏子的身体还在发抖,显然是吓了一跳。
随后她镇定过来,然后任由秦垣将她脸上的胭脂一点点擦去,眼睛却一直盯着屋子里的黑暗,生怕有什么东西再从里面扑出来。
任羽幽举着掌八卦,将整间屋子照了个遍。
屋顶的横梁上什么都没有,墙角也没有,床底也没有。窗户关得好好的,门也闩着。
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低头看了看苏子的嫁衣,苏子的头发,苏子脸上被秦垣擦去一半的胭脂——这一切都在提醒她,刚才的确发生了怪事。
狐殊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在火光乍亮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,负手站在屋子中央,闭着眼睛,眉头微皱,神识如水银泻地,笼罩了整个宅院。
他能感觉到夜风拂过院中枯草的沙沙声,能感觉到屋角蛛网上露珠的颤动,能感觉到地下的虫蚁在泥土中爬行。
但他感觉不到任何邪祟的存在。
没有厉鬼的煞气,没有游魂的阴冷,甚至连一丝异常的气息都没有。这座宅子,干净得像一座空屋。
“难道走了?速度未免也太快了……”
狐殊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东西不凡。
否则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做这么多事。
就算他处于浅眠,就算他的修为大不如前,但八百年的神识,不是寻常鬼物能蒙蔽的。
狐殊没有说。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颗夜明珠。
这才发现,珠子被阴气遮盖住了。
他重新以道术将夜明珠上的阴气逝去。
珠子重新发光,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“苏子,先把衣服换下来。”狐殊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任羽幽扶着苏子从榻上站起来。
受此惊吓,苏子的腿还在发软,站都站不稳,任羽幽半搂半抱地将她带到屋角,用被子将她的身体裹住。
那件血色嫁衣从苏子身上脱落,落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“窸窣”声。
秦垣将苏子换下来的布裙递给她。
苏子手忙脚乱地穿上,指尖碰到自己头发上那些辫子时,又是一个激灵。
她伸手去扯那些红绳,扯了半天才扯下来几个,头发乱成一团。
“别扯了。”任羽幽按住她的手,“我来帮你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辫子拆开,将红绳一根根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
那些红绳在夜明珠的光芒下,红得像血。
苏子终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,头发也拆散了,披在肩上。
她缩在任羽幽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地上那件血色嫁衣,声音还在发颤:“羽幽姐姐,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任羽幽摇了摇头,看着狐殊。
狐殊蹲下身,用一根手指挑起那件嫁衣,仔细端详。
衣料是上等的云锦,虽然被血渍污染,但经纬依旧清晰。
绣工极其精美,金线在火光下依然泛着光泽。
“或许是这座宅子原主人的东西。”狐殊放下嫁衣,站起身来,“这件嫁衣,至少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。衣料和绣工,都是清末的风格。”
秦垣皱眉:“一百多年前的嫁衣,为什么会穿在苏子身上?”
“看来是主人觉得我们惊扰了他们的安宁……”狐殊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。
“目前来看,它没有恶意,至少现在没有。如果它有恶意,苏子不会只是换了一件衣服、画了个妆。”
秦垣心中一凛。
狐殊说得对。
如果那些东西想害苏子,以它能在狐殊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做这么多事的手段,苏子早就死了。
但它们没有。它们只是给苏子换上了嫁衣,编了辫子,画了妆。
像是……像是在玩一个游戏。又像是在表达什么。
所以最有可能的,就是让逼他们走。
“我们还要继续住下去吗?”任羽幽问。
狐殊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今夜已经不剩几个时辰了。天亮就走。明日采购完物资,我们立刻离开清溪镇。”
他走回椅子上坐下,将夜明珠放在桌上。珠子的光芒依旧暗淡,但不再减弱。
“你们继续睡。老夫守夜。不会再有事了。”
秦垣知道狐殊的脾气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将地上的嫁衣叠好,放在屋角,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,靠着墙壁坐下。
任羽幽将苏子安置在床榻最里侧,自己坐在床沿,手按掌八卦,灵光微微流转。
苏子蜷缩在被子里,眼睛半睁半闭,不敢睡,又困得不行,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。
狐殊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。
但他的神识从未收回,像一张无形的网,笼罩着整座宅院。
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