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镇东走,人烟越是稀少。
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,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土路。
两侧的房屋从鳞次栉比的商铺,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民居,再到后来,连民居都看不见了,只有高矮不齐的杂树和疯长的野草。
月光被树冠遮蔽,四下里一片漆黑,只有狐殊手中夜明珠跳动着着柔和的光芒,勉强照亮脚下的路。
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黑沉沉的宅院,矗立在月色之中。
那宅子占地极广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是典型的清末建筑风格。
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,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黑的木色。
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石匾,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
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,狮子面目狰狞,嘴角残缺,眼中却仿佛还残留着百年前的精光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院墙高约两丈,墙头长满了枯草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,藤蔓交错,将原本的青砖遮得严严实实。
有几处墙头已经坍塌,露出黑洞洞的缺口。
正门的台阶上积满了落叶,落叶已经腐烂,踩上去软绵绵的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苏子缩了缩脖子,小声问:“狐祖前辈,我们……真的要在这种地方住?”
她身为镇灵司的成员,虽然专攻医疗,但也不会畏惧鬼怪。只是觉得环境有点过于恶劣,还不如在外面扎营。
她怕那些蜘蛛网。
但她不想说出来。
狐殊没有回答,只是举着夜明珠,打量着那座宅院。
他的目光从门楣扫到院墙,从院墙扫到屋顶,最后落在门缝中透出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上。
苏子见狐殊不答,又转向秦垣:“秦道长,现在正值多事之秋,咱们身份敏感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明明可以找个地方扎帐篷,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?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?”
秦垣正要开口,狐殊却先说话了。
“小丫头,老夫问你,今夜的天色如何?”狐殊没有回头,声音很轻。
苏子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已经被厚厚的云层遮蔽,星光也看不见,四下里一片漆黑。
夜风比傍晚时大了许多,吹得竹林哗哗作响,远处的树冠在风中剧烈摇晃,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手。
“要下雨了?”苏子试探着说。
狐殊点了点头:“不是要下雨,是很快就有大暴雨。老夫活了八百年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今夜的风向和云层,都预示着暴风雨将至。咱们若在外面扎帐篷,半夜被风吹走不说,淋了雨生了病,更麻烦。”
苏子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狐殊继续道:“其二,镇里人多眼杂。咱们虽然换了衣裳,但万一被人认出来,或者被元真道派的眼线盯上,反而更危险。这座宅子在镇子最偏远处,四面无人,就算闹出什么动静,也不会有人注意。”
见苏子不再说话,狐殊转过身,目光变得深邃,“况且,就算有鬼也无妨。有些鬼,比人更讲道理。人害你,可能只是为了几两银子;鬼害你,一定是你先得罪了它。咱们客气些,不招惹它们,它们也不会为难咱们。”
苏子还想说什么,被任羽幽轻轻拉住了手。“苏子,狐前辈说得对。”
任羽幽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与其在外面淋雨,不如进去将就一夜。”
苏子看了看任羽幽,又看了看秦垣,终于点了点头。
狐殊上前,伸手推门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那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,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。门后是一个宽阔的院子,青砖铺地,缝隙中长满了荒草。院子正中有一条石径,直通正堂。石径两侧各有一棵槐树,树冠如盖,将月光彻底遮蔽。槐树下各有一口水井,井口长满了青苔,井沿上还趴着一只癞蛤蟆,鼓着腮帮子,瞪着圆溜溜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
秦垣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四周。他的灵觉虽然被封,但多年修炼养出的直觉还在。
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厉鬼的气息,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、极其微弱的阴冷,像深秋的露水,渗进骨头缝里。
狐殊也察觉到了。“游魂。”他低声说,“没有恶意的那种。大概是路过此地,暂时栖身。”
他走到正堂门口,对着黑漆漆的屋内,抱拳微微欠身:“老夫等人借宿一夜,多有打扰。明日天亮就走,诸位行个方便。”
屋内没有回应,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。
任羽幽跟着走进正堂。她的手按在掌八卦上,玉佩中的灵光微微流转,散发出一股温热的力量。
那股力量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所过之处,阴冷的气息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,迅速退去。
秦垣听到屋角传来几声细微的“嘶嘶”声,像是蛇吐信子,又像是风吹过破纸。
片刻后,几缕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影从横梁上飘下,贴着墙壁游走,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出去。
它们离开时,空气中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,像是潮湿的泥土,又像是枯萎的花瓣。
狐殊叹了口气,看着任羽幽,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:“羽幽,你该收敛道炁的。”
任羽幽一怔:“为什么?”
狐殊走进正堂,将太师椅上的灰尘吹散,坐下。
随后又将夜明珠放在桌上,光芒照亮了半个屋子。
他摇了摇头:“咱们是后来者,那些游魂是先来的。它们在此栖身,与咱们无冤无仇。你的道炁至阳至刚,它们受不了,只能退走。可这宅子是它们的家,咱们来了,却把主人赶走了,这是哪门子的道理?”
任羽幽低下头,沉默了片刻,轻声道:“我没想到……”
狐殊摆了摆手:“行了,老夫不是怪你。只是提醒你,日后行走江湖,遇到这类事,多替别人想想。修道之人,修的不仅是术,更是心。”
任羽幽点头: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秦垣在一旁打量着正堂。
正堂很宽敞,足有几十平米,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,桌上还有一只青瓷茶壶和几只茶杯,壶嘴和杯沿都积满了灰尘。
正堂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,纸张已经发黄发脆,画中的山水模糊不清,人物的脸也看不清了。
东墙上有一个壁炉,炉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木炭,灰烬已经冷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西墙上有一面穿衣镜,镜面蒙着一层灰,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,扭曲而诡异。
“这宅子虽然荒凉,但比外面扎帐篷强多了。”秦垣环顾四周,从角落里找到几把扫帚和抹布,“咱们收拾收拾,找个干净点的房间住。”
众人动手,将正堂旁边的一间厢房打扫出来。
那间厢房不大,但有一张木榻和几把椅子,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个梳妆台。木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,虽然发黄发霉,但至少比睡在地上强。
苏子从包袱里取出几块油布铺在被褥上,又将自己的毯子盖在上面,勉强弄出了一个能躺的地方。
秦垣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,窗外是后院,杂草丛生,隐约能看到一口枯井和一座假山。
假山上长满了藤蔓,藤蔓间开着细碎的白花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入夜,果然狂风大作。风从门窗的缝隙中灌进来,呜呜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。
雨也跟着来了。
起初是稀稀拉拉的雨点,砸在瓦片上啪啪作响。很快,雨点变成了雨幕,倾盆而下,砸得屋顶嗡嗡作响。
“幸亏没在外面扎帐篷。”任羽幽轻声说。
秦垣点了点头,靠着墙壁,闭目养神。
雨下了大半夜。
临近子时,雨声渐渐小了,风声也缓了。
任羽幽从榻上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正要转身,目光忽然落在东墙上。
那里有一块墙皮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
任羽幽走近,发现青砖之间的缝隙中,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册子,吹去灰尘。
封面是硬壳的,包着一层褪色的绸布,绸布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,像是一朵花,又像是一只鸟。
她翻开封面,里面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。
“狐前辈,您看看这个。”任羽幽将册子递给狐殊。
狐殊接过,就着夜明珠的光芒一页一页翻开。照片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清末的服饰,有的是单人照,有的是合影。
背景大多是这座宅子——正堂、花园、假山、水井,有些场景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影集。”狐殊低声道,“看服饰和纸张的泛黄程度,应该是清末的。十有八九是第一任户主的。”
秦垣凑过来,也看着那些照片。照片中的人,有的坐在太师椅上,有的站在槐树下,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遥远,像在看着镜头,又像在看着镜头后面的另一个世界。
“狐祖,您认识这些人吗?”秦垣问。
狐殊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影集,摇了摇头:“老夫活了八百年,见过的人不计其数。但这本影集中的人,老夫一个也不认识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,“不过,老夫可以肯定,能在清末拥有这样一座宅子的人,身份绝非寻常。不是达官显贵,也是富商巨贾。可惜,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,这座宅子荒废了,它的主人们也不知去向。”
苏子好奇地探过头来:“那照片里的人,会不会变成鬼?”
狐殊看了她一眼,微微一笑:“哪来的那么多鬼?人死如灯灭,大多数人的魂魄入了轮回,早就投胎转世了。留在世上的,要么是有未了的心愿,要么是死得冤枉。这座宅子里的游魂,老夫看了,不过是些路过栖身的孤魂野鬼,和宅子的主人没关系。”
雨彻底停了。
空气中的湿气渐渐散去,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,透过窗棂洒在地上,银白一片。
众人折腾了大半夜,都累了,纷纷睡去。
就连狐殊也闭上双眼,陷入浅眠。
夜深了,万籁俱寂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子忽然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。
“羽幽姐姐,你别摸我头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