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雪停了。
巷子里到处是鞭炮的碎屑,红纸屑落在雪上,像洒了一地的梅花瓣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炸年货的油香,混在一起,成了腊月里特有的气息。
陈三更坐在槐树下,望着院门。那盏灯放在他旁边,火苗在冷风里晃,细细的却一直没有灭。阿弃蹲在廊下,手里拿着一串鞭炮,想放又不敢放。
“三更哥,你放吗?”
“不放。”
“那我也不放。”
阿弃把鞭炮放在石桌上,蹲回廊下,望着院门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就是觉得今天会有人来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中年人,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,肩上扛着个麻袋。他的脸被冻得通红,眉毛上还挂着霜,看来走了很远的路。
他走到槐树下,把麻袋放在石桌边,喘了好一会儿。“请问,你是陈家的吗?”
陈三更站起身。“我是。”
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菜刀,刀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,刃口全是缺口,刀柄上的木头已经换过好几次,缠着新旧不一的布条。
“这是我爹赊的。”他说,“五十多年了。”
陈三更接过菜刀。“谶语是什么?”
“‘爆竹响时人归’。”中年人顿了顿,“我爹等了一辈子。爆竹年年响,人没回来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陈念归从灶房出来,端了一碗水,放在中年人面前。水面上浮着细细的银光,在冬日的阳光下明明灭灭。
中年人看着那碗水,没有喝。“我来,是想还这把刀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陈三更,“也是想问问,那个赊刀人,还活着吗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“很久了。”
中年人点了点头,端起那碗水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他放下碗,抹了把脸,站起身。“谢谢。”
他把菜刀留在石桌上,转身扛起麻袋,朝院门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陈三更叫住他。
中年人回头。
“麻袋里装的什么?”
中年人愣了一下,打开麻袋。里面是满满一袋花生,个个饱满,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。
“这是我家今年收的。”他说,“我爹说,等还了刀,就把花生送给陈家。”
陈三更走过去,从麻袋里抓了一把花生,放在掌心。“够了。剩下的,带回去,给你娘尝尝。”
中年人看着他,眼眶微微泛红。他没有再说话,扛起麻袋,走出院门。
阿弃站在廊下,望着那个背影,一步一步走远,消失在巷口的鞭炮声里。
“三更哥,他还会来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刀还了。”陈三更转身,走回槐树下,“念想,也该放下了。”
陈念归收走那只空碗。石桌上,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静静地躺着。
阿弃走过去,把那把刀拿起来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抱着刀,跑进灶房,踮着脚尖,把它放在碗柜顶上,和那些旧刀排在一起。
锈的、卷刃的、豁口的、缠着铁丝的、缠着布条的,一把挨一把,整整齐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