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诺在渡口站的第五天,他的左膝也开始疼了。
不是右膝那种肿起来的疼,是左膝里面那种酸胀的疼,像有人用一根针在骨头缝里搅。他把重心从右腿换到左腿,又从左腿换回右腿。两条腿都疼,他站不住了。他坐下来,坐在台阶上,石头是凉的,但坐久了就热了。他的体温传给了石头,石头记住了他的体温。他在,石头就在。他不在,石头也在。
苏迟也坐下了。她坐在对岸的台阶上,和他一样。两个人,隔着一条河,坐着。没有人说话,因为他们不需要说话。河在流,他们在坐。坐不是为了休息,坐是为了在。
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,在台阶上找了一块没有被写过的地方,写了一行字:“我坐下了。不是走不动了,是想坐一会儿。坐一会儿再看你。看不是为了看到你,看是为了记住你。记住你的眼睛,记住你的笑,记住你站在对岸的样子。记住不是用芯片记,是用身体记。我的身体记得你的样子。你不在,身体也在记。记不是为了不忘,记是为了‘我在记’。”
他写完,把马克笔放回口袋。他看着对岸的苏迟。苏迟也在看他。他们看着对方,不说话。看不需要说话,看是眼睛在说“我在”。程诺的眼睛在说“我在”,苏迟的眼睛在说“我也在”。他们在,河就在。河在,渡口就在。
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,在台阶上写了起来:“我也坐下了。不是走不动了,是想陪你坐。你坐,我也坐。你坐多久,我坐多久。你坐到天黑,我坐到天黑。你坐到天亮,我坐到天亮。你坐到永远,我坐到永远。你在,我就在。你不在,我也在。因为你在我的心里。心里有一个人,那个人就不会走。”
她写完,把圆珠笔放回口袋。她看着程诺,程诺看着她。他们看着对方,不说话。看不需要说话,看是眼睛在说“我在”。苏迟的眼睛在说“我在”,程诺的眼睛在说“我也在”。他们在,河就在。河在,渡口就在。
天黑了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河水变成了银白色。银白色的河在流,像一条发光的蛇。程诺坐在银白色的光里,苏迟也在。他们坐了一整天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吃东西,没有躺下。只是坐着,看着对方。
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根棍子,放在膝盖上。棍子是木头的,直的,光滑的。老农给他的,说“我用不上了”。老农用不上了,他用上了。他用了五天,拄着它站在渡口,坐在渡口。棍子在,他就在。他不在,棍子也在。棍子比他的腿活得长。
他抬起头,看着对岸的苏迟。苏迟也看着他。她也在看,看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在说“你累了吗?”他的眼睛在说“我不累”。她看到了,她的眼睛在说“我累了”。他的眼睛在说“那你睡”。她摇了摇头,她的眼睛在说“我不睡,我陪你”。他的眼睛在说“好”。他们用眼睛说话,不需要语言。语言是芯片的,眼睛是自己的。自己的东西不用给芯片看。芯片看不到眼睛说的话,因为眼睛不是语言。眼睛是“我”。
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。它还在。6.8厘米长,刺入他的骨头。它在读他,记录他,上传他。但它读不到他此刻在看苏迟。看不是数据,看是“我看到你了”。芯片没有看到,因为芯片没有眼睛。程诺有眼睛,他在看。苏迟有眼睛,她也在看。他们在看,芯片不在。芯片是石头。
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,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:“你说你累了。我说那你睡。你说你不睡,你陪我。我说好。我们的话不是用嘴说的,是用眼睛看的。眼睛看到的话,不用声音,不用字。眼睛看到的话,是‘我在’。你看到了‘我在’,我看到了‘我在’。我们在,河就在。河在,渡口就在。渡口在,石头就在。石头在,字就在。字在,我们就在。”
他写完,把石头放在台阶上,和之前的石头放在一起。六块石头,并排,像六个人。他看着那六块石头,想起了自己、苏迟、顾维钧、陈勉、老农、方远。他们在了,石头就在。石头在,他们就在。
苏迟也在写。她蹲下来,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:“你说你看到了我的‘我在’。我说我看到了你的‘我在’。我们都在看。看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心看。心看到的东西,眼睛看不到。眼睛只能看到表面,心能看到里面。你的心里有‘我在’,我的心里也有‘我在’。‘我在’在心里,不在眼睛里。眼睛会瞎,心不会。心在,‘我在’就在。”
她写完,站起来,看着程诺。程诺也看着她。他们隔着一条河,河在流,水在响。但他们在。他们在了,河就不重要了。
程诺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——他自己削出来的那条。他从石头下面把它取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弧线是光滑的,弯曲的,木纹一圈一圈的,像水的涟漪。他摸着弧线,想起了陈勉。“木头会记住你的手。”陈勉说的。他的手在这条弧线上,他的指纹在,他的体温在,他的汗在。弧线在,他就在。他不在,弧线也在。弧线比他活得长。
他把弧线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月光透过弧线,木纹在月光下像一条一条的小路,通向远方。他看着那些小路,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。他走了那么久,投了那么多信,摸了那么多树,写了那么多字。他还在。弧线在,他就在。
苏迟看着程诺把弧线举起来对着月亮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,但她在看。看不是为了知道,看是为了在。她在看,他在被看。被看到的人不会消失。程诺不会消失,因为苏迟在看他。
程诺把弧线放回口袋。他站起来,膝盖在疼,但他能忍。忍不是为了忍,忍是为了站。站不是为了看,站是为了在。他在,苏迟在。他们在,河就在。
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,在一块新的石头上写了起来:“我把弧线举起来对着月亮。月亮看到了弧线,弧线看到了月亮。月亮在,弧线在。我在看月亮,苏迟在看月亮。我们都在看月亮。月亮看着我们。月亮在,我们就在。芯片不在,芯片是石头。”
他写完,把石头放在台阶上,和之前的石头放在一起。七块石头,并排,像七个人。他看着那七块石头,想起了自己、苏迟、顾维钧、陈勉、老农、方远、何铭。他们在了,石头就在。石头在,他们就在。
苏迟也站起来。她看着程诺,程诺看着她。他们隔着一条河,河在流,水在响。但他们在。他们在了,河就不重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