夷陵郡
本是江左膏腴之地,傍水而耕、田土肥沃,然而随着天子威权日衰,朝纲崩弛,夷陵郡守彻底撕下人性的伪装。
当地豪强甘为鹰犬,道德沦丧,与官府大肆盘剥敛财,更有甚者杀人焚尸无恶不作,夷陵郡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!
……
陈老根儿本是一个勤劳的农户,有一个贤惠的妻子,可爱的女儿,一家子守着三亩农田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日子倒也过得安稳。
然而随着郡守下发的新政施行,也开启了他那悲惨的命运……
“都听好了,朝廷有旨,即日起田赋翻倍,另外新增田亩附加税、农具税、耕牛税,朝廷正在打仗,都给我精神着点!”
差役们挎着腰刀,挨家挨户拍门,嗓门比惊雷还响。
“三亩田,秋粮缴六成,再加半贯铜钱,三日凑不齐,拿人抵账!”
正在院子里晒粮食的陈老根儿慌了神,急忙进屋去喊妻子。
“娃他娘,官兵又来了,快帮我把稻谷藏起来。”
“咔嚓!”
陈老根儿一家刚把稻谷藏进地窖,门就被官兵们一脚踹开。
官兵冲着院子斜视了几眼,随即看向慌乱的陈老根儿。
“你家的粮呢?”
“官爷,我家的粮早就已经交过了,您去别家看看吧。”陈老根儿紧张道。
“什么时候交的?我怎么不知道!”
官兵冷着眼打量着陈老根儿。
“是刘官爷缴的,我们家已经没余粮了。”
“他是他,我是我,老子还没收呢,你敢说没粮?来人呐,给我搜!”
为首的官差大喝一声招呼着身后的衙役们搜院子。
“哎呦官爷啊,我们家真没余粮了,您去别家看看吧!”陈老根儿哀求着喊叫道。
“大人,找到了,不过不多。”
一衙役从地窖中钻出来,手中还攥着半袋稻谷。
官差伸手抓了一把稻谷,略显湿润腐朽,很显然是陈年旧粮,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。
“这不是粮食吗?你敢骗我,给我打他!”
“是!”
一群官差一拥而上,对着跪在地上的陈老根儿拳打脚踢,一时间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陈老根儿的哀嚎。
“别打了别打了官爷,我们真的没粮了,若是官爷不嫌弃,就把这陈粮收走吧。”
陈老根儿的妻子从屋子中跑出来,一把抱住地上挨打的丈夫,泣不成声苦苦哀求。
“行了行了,别打了,把人打死了谁给我们送粮。”官差摆摆手。
“至于这半袋陈粮,也配充数?狗都不吃!”
官差一脚将半袋陈粮踢翻,用脚底将粮食碾得稀烂,又当着陈老根儿的面将粮食扬了。
“哼!这就是你们欺骗官差的下场,老子过几天再来收,届时若是再交不出,就把你家屋子拆了。”
官差撂下狠话领着衙役扬长而去。
陈老根儿趴在地上,看着散落满地的陈粮碎屑,悲愤交加!
“这帮狗官强盗呐!”他放声大哭。
妻子将他扶起,哭诉着劝慰道。
“听说江漕府那边百姓富足,官员清正,不如我们也逃过去吧。”
“可我这三亩良田怎么办,这可是咱家的祖业,不能舍啊。”陈老根儿哽咽道。
“那过几日那些贼人再来收粮,我们怎么办?”妻子问道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!”
陈老根儿颤颤巍巍的起身走进了屋子,他还要为接下来的口粮做打算,除了收集散碎的陈粮,也只能挖野菜充饥了。
然而命运弄人,第二日清晨,又一批贼人登门……
“陈老根儿,从今日起,村东头的三亩田就是我们家老爷的了,这是地契,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去耕种!”
孙家管家拿着地契趾高气扬的在陈老根儿面前晃了晃。
“什么?你们凭什么说那地是你们的?那是我祖传的田!你们这群强盗!”
陈老根儿情绪激动的喊道。
“凭什么?这就是证据,地契在我手中,还需要理由吗?”孙家管家冷笑道。
“你那是伪造的!我从没签过字,我们家的田永远不可能卖!”
“是不是伪造的官府已有定论,你还想抵赖?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这是伪造的?总之这田是孙府的,你休想要回去!”
“无耻!你们这群强盗,我有祖传的地契,就是证据!”
陈老根儿怒声争辩,随即从屋中翻出地契。
“看!我这才是真的!你们的是假的!”
“是吗?”
孙家管家一把夺过地契,当着陈老根儿面撕得粉碎。
“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田是你的?”
“你!”
陈老根儿瞪大了眼睛,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祖传的地契竟然被孙家管家给撕了。
“哼,这田早就是孙府的,你种了这么多年的田,总该缴租子了吧。”
“你们!咳咳咳!”
陈老根气急攻心,一口老血喷了出来,妻子从房中冲了出来扶住他,怒视着孙府管家。
“你们这群王八蛋,强抢我们的祖田,我跟你们拼了!”
陈老根儿妻子冲上去便撕打着孙府管家。
“放肆!你这泼妇!”
孙府管家大怒,一把推开陈妻,随即又飞起一脚。
“去你的!”
“啊!”
陈老根儿妻子惨叫一声,她的额头正撞在耕牛的食草台上。
“娃他娘!”
陈老根儿大叫一声,一把抱住妻子跪地痛哭!
“娘!”
陈老根儿的孩子哭喊着也冲出了屋门,他之前被陈老根儿严禁出门,如今听到娘亲的惨叫,再也忍不住。
“嘿?这牛不错啊,正好可以抵了你的田租。”
孙府管家全然不顾陈老根儿妻子的生死,搭眼间竟看到了藏在牛棚里的耕牛。
“来人呐,把牛牵走!”
“哞!”
耕牛被牵走了,陈老根儿麻木的抱着妻子,怀中的妻子早已没了气息。
妻子没了,田没了,耕牛没了。
陈老根悔不当初,若是听了妻子的话,早早的离开这里,怎会沦落到如今地步。
他木然带着六岁的女儿收拾好行囊,竟然直接一把火烧了房子,随即向江漕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终于决定放弃这里的一切了……
可本以为熬过去就算了,没想到差役又追了上来说他抗税不缴、强占民田,要抓去大牢拷打。
“我杀了你们!”
陈老根儿疯了一样扑上去,却被打断了两条腿,扔在破庙外的泥地里。
深秋的风刺骨寒心,他浑身是伤,没饭吃、没水喝,腿上的伤口逐渐腐烂流脓,甚至连爬都爬不动。
女儿趴在他身边小声的啜泣。
“爹,我饿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想说话,却只能咳出一口口暗红的浓血,眼前晃着往日的光景,春天田里插的秧,秋天晒的稻谷,妻儿笑着做饭的模样……
陈老根儿把女儿搂在怀里,用破烂的衣襟裹紧她,自己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变凉。
他到死都没闭上眼,浑浊的眼睛里,满是对夷陵郡这吃人世道的恨!
第二天天亮,破庙外只剩下他僵硬的尸体,小女孩缩在父亲怀里,饿得奄奄一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