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坐在角落的小凳上,手里拿着铅笔,在纸上画着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脚边。门边放着一个陶罐,正好挡住地上的一道裂缝,那是他昨晚留下的记号。他看着本子上的三个词:“病人”“失踪孩子”“沈家”,又在“巡防营”下面划了一条线。
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药篮早就挂在门后,里面是空的。他拿下来拍了拍灰,提着就出门了。巷口有两个新来的守卫正在换班,一人递水壶,一人揉脖子。陈九咳了两声,提着篮子往街上走,嘴里喊:“白姑娘催得紧!酸枣仁、远志、紫苏叶,少一样她今晚就要发火!”
守卫听见声音,抬头看他。
“又是你?”左边那人皱眉,“怎么天天来?”
“怎么不行?”陈九笑了笑,“你们查你们的事,我送我的药。要是耽误了熬药,病人出事谁负责?”
说完他就往前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身后有说话声,但他没回头。走到沈家大门前的岔路时,他突然大声说:“济仁堂没货了,同春号卖光了,连惠生斋都被抢空了!城里是不是要打仗?怎么都在囤药?”
话刚说完,两个守卫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马上掏出怀表看时间。
陈九心里一动:他们怕我说话。
他立刻拐进旁边的小巷,加快脚步。没人追来,但他耳朵听着远处的脚步声。他知道,沈家的私兵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,四人一组,前后隔十步,腰上挂着棍子,会看每一扇窗和墙缝。
他算了一下,还有二十分钟才会到这里。
小巷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墙,上面爬着干枯的藤。他踩着碎砖翻过去,落地很轻。前面是一间废屋,屋顶破了个洞,门框歪着,门板早就没了。这是沈家以前的账房,三年前烧过一场火,后来没人敢靠近。
但陈九来过一次。那天晚上他偷偷过来,用火折子照了一下,看见墙根有金属反光。他当时没动,只记住了位置——北墙第三排砖,有一块是松的。
他蹲下身,从怀里拿出小刀。刀很薄,能插进砖缝。他轻轻一撬,左右一扭,那块砖果然松了。再一拨,整块砖被抽了出来。
后面有个小洞,黑漆漆的。
他伸手进去,摸到一条铁链。冰凉,生了锈,但很重。他慢慢往外拉,链条发出轻微的声音,像是从土里被拽出来。
拉出来一看,铁链接头上有刻痕,弯弯曲曲的,和李家巷死人屋里地上的符号有点像,但更乱,像是反过来画的。
他咬住嘴唇,心跳快了一下。
就是这个。
他不敢多看,赶紧把铁链缠在左腿的绑腿里,外面用布条包好,再把裤脚放下盖住。刚弄好,远处传来脚步声——有人过来了。
他立刻吹灭火折子,从后窗翻出去。窗框烂了,一碰就掉灰。他顾不上干净,踩着窗台跳到隔壁院子的柴堆上,又踩着瓦片爬上屋顶。
刚趴下,就看见两个私兵走进废屋,手里举着棍子四处看。
“刚才好像有动静。”一人说。
“老鼠吧。”另一人踢了踢墙角,“这种地方,猫都不来。”
陈九趴在屋脊上不动。风吹进瓦缝,吹得他耳朵发凉。等两人走了,他才顺着屋檐爬行,绕过三户人家,最后踩着晾衣竿跳下来。
刚落地,一个小男孩牵着鸡冲出来,鸡扑腾翅膀差点撞到他。他顺势踉跄两步,叫了一声,还拍了拍胸口。
巷口的守卫看见了,笑起来:“又是这倒霉蛋,走路都能被鸡吓到!”
陈九抹了把脸,喘口气,装作吓坏了的样子,拎起药篮继续走。
回去的路上多了个茶摊,摆在路口阴凉处。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面前摆着糖糕和粗茶。几个路人坐着歇脚。
陈九走近时,眼角扫了一下——那女人的目光在他腿上停了半秒。
他马上走过去,掏出铜板买了一块糖糕,边吃边说:“走这么多路,腿都酸了。”说着就在路边石头上坐下,伸手揉小腿,故意扯了扯裤脚,露出一点绑腿。
女人递茶过来:“喝一口?”
“不用了,糖糕太甜。”他摆手,嘴里嚼着,含糊地说,“再吃下去,牙都要粘住了。”
正说着,旁边一条黄狗突然狂叫,冲向茶摊。摊主尖叫,路人躲开,狗撞翻茶壶,热水洒了一地。
陈九趁机站起来,贴着墙快步走,几步钻进窄巷。身后有人骂,他没回头,低着头往前走。
熟悉的路他走过很多次。爬柴堆,踩瓦上屋顶,绕三户人家跳下,落地没声音。推开后窗,回到屋里。
他靠墙站了几秒,听外面有没有动静。没人追,没人喊。
他走到门口的陶罐前,打开一看,纸条还在。展开看了眼——“正常”。
他松了口气,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,吐进痰盂。
然后解开绑腿,取出铁链,用油纸包好,塞进炕席底下。翻开笔记本,在“沈家”旁边写了一句:“链子从旧账房找到,符号和尸体旁的一样——是真的。”
写完,他坐回小凳,手指轻轻敲桌子。
太阳偏西了,光照在门槛上,只剩一小块。
他知道这条链子能说明问题——沈家旧账房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,和命案有关,而且不是最近埋的,是几年前就放下的。
他们不怕疯子,怕的是有人挖出这些。
他想起秦三爷说过的话:“每一步,都要比昨天更聪明。”
他做到了。
现在,只等赵猛回来,只等白芷拿到化验结果,只等师傅点头,就能顺着线索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地方。
他看着炕席下的油纸包,眼睛亮了起来。
门外,一只麻雀落在陶罐边上,啄了两下,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