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三声，天还没亮。
陈玄睁开眼，坐起身。他一整晚都没睡，脑子里全是地图、路线、火起的方向和董卓的位置。他低头看手，手指张开又握紧，掌心还留着握枪的印子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角，掀开破席，拿起长枪。枪杆上有个“玄”字，在微光下看得清楚。他拿布擦了三遍枪头，不快也不慢。然后脱下灰袍，换上黑铠，系好腰带，扣上肩甲，动作和平时一样。
门外有脚步声，七名亲卫在等他。
陈玄提枪出门，走在最前面。没人说话。走了三十步，到了主道，相府的大门就在眼前。朱红色的大门开着，地上铺着红毯，没有鼓乐，但能闻到酒肉的味道。
正堂里灯火通明，两边摆着桌案，文官武将一个个进来坐下。陈玄带着人进去，站在西边的厢房位置。这里离主位十步远，屏风挡了一半视线，但董卓的身影还是能看清。
董卓坐在主位上，披着虎皮大氅，手扶金杯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今天摆宴，不是为了庆功，是为了聚人。”董卓举起杯子，声音很响，“我从西凉来，带的是铁骑，护的是江山。有人说我残暴，说我专权——可乱世不用重法，谁来安顿百姓？”
堂下的人举杯，齐声说：“谢董公！”
陈玄低头喝酒，酒有点烫喉咙。他不动声色，眼睛扫了一圈：二十个亲卫守在四个角落，都拿着长戟，眼神警惕。厨房那边有仆人走动，侧门没关紧，风吹进来，烛火晃了一下。
“最近洛阳不太平。”董卓放下杯子，语气变了，“有人说我杀流民太多，有人说我抓逃奴太狠。还有人传我要废掉少帝，自己当王。”
堂下安静了。
陈玄低着头，手搭在枪杆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你们信吗？”董卓突然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我问你们！”他拍桌子站起来，“你们跟我，是真心还是假意？忠还是不忠？”
一个文官哆嗦着开口：“董公威震天下，我们哪敢有二心……”
“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偷偷见王允？”董卓冷笑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？”
那文官脸色发白，扑通跪下：“冤枉啊！我只是路过相府，根本没进去！”
“哼。”董卓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坐下，“算了。今天是宴席，不说这些事。但我把话放这儿——谁要是背叛我，我不一定当场杀你，我会让你全家陪葬。”
大家都低着头，身上冒冷汗。
陈玄也没动，只是把杯里的酒喝完，放下杯子。动作干脆，不犹豫，也不张扬。
董卓的目光扫过来，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陈玄立刻站起身，抱拳大声说：“末将陈玄，出身边军第三营，五年没回家。乱世要用严法，亲卫更要忠心！谁有异心，天打雷劈！”
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董卓看着他，嘴角微微扬起：“你还挺懂事。”
“末将只听军令。”陈玄低头说，“该杀就杀，该抓就抓，不问对错，只看上下。”
有人悄悄看他。
董卓笑了：“好！这才是我能用的人！”
他挥手，侍从端来一坛酒，亲自倒了一杯，递给陈玄：“赏你。”
陈玄上前两步，单膝跪地，双手接杯：“谢董公厚爱。”
酒喝下去，一股热气冲上胸口。他知道这酒没毒，是试探。喝得越痛快，越显得忠诚。
他站起身，回到位置，把枪立在身边，站得笔直。
过了一会儿，鼓乐响起，舞姬进场，衣袖飘动。大家开始说笑，气氛好了起来。但陈玄知道，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。
果然，几轮酒过后，董卓抬手，让音乐停下。
“大家看得高兴，我想起一件事。”他看向陈玄，“听说你在校场一枪打倒张飞，还在城外打败劫囚的蒙面人，枪法不错。今天人都在，不如练一套，让我们开开眼界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玄身上。
他低着头，像是在犹豫。
“末将是粗人，枪法只能打仗，不敢在各位面前献丑。”他拱手推辞。
“没关系。”董卓摆手，“我让你练，你就练。在我面前，不用客气。”
陈玄慢慢抬头，眼里闪过一丝害怕，很快压下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抱拳行礼：“遵命。”
转身走向厅中空地。那里已经放了一杆长枪，一丈八尺长，铁尖，红缨完整。
他拿枪在手，站定。
没有花架子，也没有喊声。双脚分开，和肩膀一样宽，枪尖向前，左手在前，右手在后，是最普通的边军起手式。
第一招：扎。
枪往前刺，直击前方木柱，插进木头三分，拔出来没声音。
第二招：拦。
横着扫出半圈，风动，红缨划出一条红线。
第三招：拿。
枪杆往下压，借力弹起，挑起地上一颗小石子，石子飞出三丈远，砸碎屋檐上的瓦片。
第四招：绞。
枪身旋转，一圈、两圈、三圈，速度平稳，没有停顿。
整套枪法是边军最基本的《九式临阵枪法》，每一招都教过很多人，每一步都有规定。有力，但不炫耀；有节奏，但不抢拍。就像一个练了很多年的士兵，按命令做事，不多一分，不少一寸。
最后一招收枪，单膝跪地，枪尖落地，低声说：“献丑了。”
全场安静。
董卓看着他，眼神很深。
舞姬停了舞，乐师停了奏，连风都不吹了。
过了几秒，董卓慢慢鼓掌。
“好！好一个‘能用的将军’！”他大笑，“不张扬，不藏本事，也不怕场。这才是真本事！”
其他人也跟着说：“真是猛将！”“枪法稳，心更稳！”
陈玄低头退回西厢岗位，重新站好，手握长枪。呼吸平稳，脸上没表情，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平常的事。
但他知道，董卓还在看他。
那不是欣赏，是怀疑。不是满意，是提防。
他站在角落，眼角看见董卓拿起酒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杯中的影子，嘴角带笑，不说话。
宾客又开始说笑，酒香更浓，灯还亮着。
陈玄双手握枪，手指发白。
他还盯着我……不是看我的本事，是看我的心。
他不动，也不眨眼。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枪。
鼓乐再响，舞姬再跳。红袖翻飞，遮住了屏风后的暗道口。
陈玄盯着那个地方。
火没点，马没动，杯子也没掉。
但他知道，只要一声令下，他就能冲过去。
现在不能动。
现在必须站在这里，像一把听话的刀。
董卓忽然开口：“陈玄。”
陈玄立刻抬头：“末将在。”
“今晚值岗，去东廊守着。”董卓淡淡地说，“靠近我书房，重要些。”
“遵命。”陈玄抱拳。
他转身时，袖子里的短刀贴着手臂，冰凉如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