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贾母和王夫人在京城四处求情、吃尽闭门羹的时候，消息也传到了王子腾耳朵里。
书房里，王子腾放下手中的信笺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忠顺王终于动真格的了——借夏侯琳这把刀，捅得荣国府满门鸡飞狗跳。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拨开了。这把火烧得好，但火候不能太大。万一忠顺王劲使得太猛，直接把荣国府烧成满门抄斩，他可就听不见银子响了。得想办法把力度控制在恰到好处——贾母、贾政、王夫人都死干净，单留下宝玉就好。到那时候，他便可以用舅舅的名义帮着宝玉看管荣国府的财产，名正言顺，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他开始谋划下一步棋该怎么走。既要让忠顺王觉得荣国府已经不行了，又不能让他一口气赶尽杀绝。他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两条线——一条指向忠顺王，一条指向贾妃。正想到关键处，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：“老爷，荣国府的王夫人来了。”
王子腾冷笑一声。她肯来求他，说明还认他这个哥哥。这就好办。他走到铜镜前，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，把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意揉开，揉成一副恰到好处的关切。又低头理了理官服的衣襟，确认每一颗扣子都在该在的位置，才转过身来：“快请她进来。”
王夫人穿着一身正式的诰命夫人大妆走进来，眼睛红肿，脸上的脂粉遮不住泪痕。她见到王子腾便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声音沙哑得破了音：“兄长——救救荣国府，救救宝玉和凤丫头吧！”
王子腾连忙起身迎上去，亲切地拉住她的手，语气里满是心疼：“妹妹这是怎么了？有话慢慢说，慢慢说——先坐下歇口气。”他亲手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。
王夫人从夏侯琳如何在城南郊树林里撞见兴儿旺儿追杀张华、一路扭送到京骑营，讲到夏侯琳如何连夜审出亲笔口供，再讲到三法司如何传唤王熙凤——说到咬牙切齿处，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又把她和贾母四处求情却处处碰壁的事说了一遍，说到西宁郡王妃那天当着贾母的面骂“管生不管养”时，王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：“荣国府怎么摊上这样一个亲家呀——”
王子腾递过去一条帕子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，温声劝慰：“妹妹莫急，有兄长在，定会保得荣国府无恙。”他嘴上这样说着，心里却在暗暗喝彩——忠顺王这招借刀杀人使得真够狠的。夏侯琳这把刀，简直是老天爷给忠顺王送来的。他越想越觉得这局布得漂亮，差点笑出声来，赶紧端起茶盏咳嗽了两声，用碗盖拨了拨浮沫，把脸上的笑意冲下去。
他放下茶盏，坐到王夫人身边，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：“妹妹啊，万事可急不得。你们这样火急火燎地四处求人，不就是给人递刀子吗？我听说那西宁郡王仗着自己赫赫军功，根本不把京城里的王公贵族放在眼里。那王妃嘴臭是京里出了名的，你可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兄长啊！”王夫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，拉住王子腾的胳膊不放，“这夏侯琳是荣国府的表姑爷，西宁郡王妃怎么不向着自己亲戚？反倒帮着外头那些小百姓说话！”
王子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她竟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。他面上却做出无奈的神情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唉，这夏侯琳是荣国府的表姑爷不假——可他也是御林军的人啊。”
王夫人一把擦去眼泪，像是忽然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主意：“御林军？御林军怎么了！兄长，你不是兵部侍郎吗？天下兵马都归你管。不如你想办法调他去前线打仗的地方，调得远远的，他就管不着荣国府的事了！”
王子腾差点被茶呛着。他放下茶盏，用一种看孩子的慈祥目光看着王夫人：“妹妹啊，那御林军归圣上直管。我一个兵部侍郎，哪调得动御林军。”这王夫人，真是异想天开。御林军是大郢唯一不归兵部管的军队，连他都碰不得。她以为调御林军像调府里的小厮去庄子上收租一样简单。
他转了转手指上的玉扳指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对了，凤丫头的事——贾政怎么说？他总不会见死不救吧。”
王夫人一提到贾政，脸上的悲戚顿时被恨意取代。她松开王子腾的胳膊，手指攥紧了帕子，声音里满是怨愤：“这个没良心的东西！凤丫头为荣国府操持家业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她放印子钱，还不是家里的钱不够周转！他倒好，只想着切割。那日我给他说了这事，他便叫贾琏把凤丫头扭送去刑部候审——那刑部，是人待的地方吗！”
王子腾端起茶盏掩饰住微微上扬的嘴角。他慢慢吹开茶沫，心里已为贾政的决定拍了好几下掌。贾政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妙。把王熙凤推出去顶罪，他便可以说“家事由妇道人家打理，府中管事在外所为，我素不插手”，把所有罪责推给她，把荣国府和他自己从案子里连根拔出来。好一个铁石心肠的贾政，为了自保，连操持多年的内管家都舍得扔。
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：“这……二老爷也未免太心狠了些。妹妹莫急，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贾政啊贾政，你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。要是真让你切割成功，荣国府全身而退，那这些产业便牢牢攥在你贾政手里，我王子腾一个子都见不到。得想个法子，把你摁死在棋盘上。
王夫人听他应下了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死死攥着王子腾的手腕，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袖口里：“兄长，你说该怎么办才好？”
王子腾清了清嗓子，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，语气笃定而不容置疑：“如今荣国府被三法司盯上，在外头四处求人都是白费力。那些人哪个不是趋利避害的老狐狸？你们越求，他们越觉得自己有理，越觉得荣国府心虚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轻轻抛出那枚他早就准备好了的饵，“要论说得上话的，还是得找宫里那位——元春娘娘。她毕竟是宝玉的亲姐姐，岂有见死不救之理？”
王夫人摇了摇头：“宫里有规定，后宫不得干政。”
王子腾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，手掌轻轻拍了拍桌面：“妹妹啊，都什么时候了！如今能保住荣国府、保住凤丫头的，只有宫里那位贵妃娘娘了。娘娘入宫十多年了，难道还不知道怎样向圣上求情？到时候圣旨一到——”他把手往下一压，“管他什么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，全得趴窝。”
王夫人听完这话，眼睛倏地亮了，像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了一盏灯：“对呀，我怎么没想到呢！”
王子腾看着王夫人脸上那种豁然开朗的表情，心里浮起一丝冷笑。你们若听贾政的话，把凤丫头和周瑞他们交出去顶罪，荣国府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十年。可要是真去找贾元春求皇上，等后宫干政这顶帽子扣下来，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到时候，他只需想办法保住荣国府能保住的产业就够了。
他站起身，朝王夫人温和地笑了笑，拱手道别：“妹妹快些回去准备吧。我就不送了。”
王夫人感激涕零地走了，临走时还回头朝他点了点头，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感激，纯得发亮。
王子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嘴角的笑容一分一分地冷了下去。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，轻轻抿了一口，从鼻子里哼出两个字。
忠顺王府。书房里的烛火烧得正旺，将满室金碧辉煌的摆件映得流光溢彩。忠顺王坐在紫檀案后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他刚得了消息——三法司已经收到诉状，派人去荣国府传唤了。荣国府，看你们这次如何收场。本王要让你们知道，得罪本王的下场。
他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，背着手站在窗前，望着荣国府的方向。等三法司把那些罪状一条条坐实，等王熙凤手里的人命案一桩桩全部翻出来，等贾赦强夺古扇的把柄被都察院写成弹章递到皇兄面前——他倒要看看，这座赫赫扬扬近百年的荣国府，还能凭什么在京城里立足。
几日后。忠顺王府的正门被叩响了。叩门的不是寻常访客，而是一列从皇城方向来的仪仗。太监的袍角在风里微微晃动，拂尘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。忠顺王得了通报，快步迎出正厅，撩袍跪接。
夏守忠展开黄绫圣旨，朗声宣读：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
亲亲尊贤，国之常经；酬庸奖绩，朝之大典。吏部侍郎、忠顺王慕容熙，秉性端谨，才献明敏，翊赞枢机，恪恭匪懈。今宗人府宗正一缺，总理宗籍，董率亲藩，责任綦重。特擢尔为正一品宗人府宗正，兼管宗室事务。
尔其整肃家规，表率懿亲，秉公持正，毋负朕笃厚宗亲、倚任亲贤至意。
钦此。
忠顺王跪在地上听完了整道圣旨，面上纹丝不动，心里却咯噔了一声。正一品宗正——管的是宗室黄册和皇家祭祀。从吏部侍郎到宗正，官升了，品阶涨了，可手里的实权却被抽得干干净净。那些官员的升迁考核、那些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事网络，一夜之间全与他无关了。
偏厅里，夏守忠坐在太师椅上，端着王府侍女奉上的明前龙井，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。忠顺王命长史取来一只锦匣，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票。他将锦匣推到夏守忠手边，笑容谦和，语气比平时更客气了几分：“夏公公，些许薄礼，不成敬意。还望夏公公笑纳。”
夏守忠低头瞥了一眼锦匣，眉梢微微一动，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。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而难测，拱了拱手：“王爷有什么话，尽管问便是。”
忠顺王挥退了长史，待偏厅只剩他们两个，才压低声音问道：“夏公公，这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夏守忠见四下无人，便也不打官腔了，凑近了几分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王爷有所不知——本月十五，正是宫外命妇入宫探亲的日子。那荣国府的当家太太不知道对贾妃说了些什么，贾妃便去求了皇上，哭得梨花带雨，我见犹怜啦。皇上问怎生回事，她便将荣国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”
忠顺王面色铁青，攥紧高脚椅扶手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，压低嗓门追问：“贾妃还说了什么？皇兄还说了什么？”
夏守忠摇了摇头，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：“唉哟喂，我的王爷，咱家只是在外面伺候的，能听这一两句已是天大的福分了。贾妃在暖阁里与皇上说的话，谁敢靠近啊。”
忠顺王从袖中又摸出一张银票，不动声色地塞进夏守忠手里。
夏守忠低头看了看面额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他将银票仔细收好，压低声音，将那日凤藻宫里贾妃如何提裙跪倒在皇帝面前、如何声泪俱下替荣国府辩解的情景挑了能说的都说了一遍。
忠顺王听完，没有再问。他强撑着笑意亲自将夏守忠送出了府门，回到书房，那张谦和温顺的面具随着身后合上的门板一同落下。他独自坐在紫檀案后，瞳孔里的光越来越冷，越来越利。
他猛地抓起案上一只汝窑天青釉的瓷盘，狠狠摔在地上。瓷器碎成数片，细小的碎屑飞溅到墙角。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，那个名字被他嚼碎在唇齿之间。
“贾——元——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