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三个月后
路绕开了。东侧围墙保住了，小石头的房间还朝南，阳光每天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恒温箱上，像一块金色的毯子。七每天早晨去把窗帘拉开，让那第一缕光直接照在小石头脸上。小石头的眼睛就会亮一下，然后眯起来，像是在笑。
小北把那堵墙重新砌了回去。不是原来的位置，是往东挪了一米五——刚好贴着新的规划红线。墙上那幅画已经有些褪色，但小石头的眼睛还是亮的。小北每天路过，都会停下来看一眼，用水彩把褪色的地方补一补。小云在旁边帮他端水，洗笔，递颜料。
钱伯斯的菜地又收了一茬。西红柿红了，黄瓜绿了，茄子紫了。他摘了第一根黄瓜，放在李志刚的坟前——槐树下那个小土堆。老李，今年的黄瓜比去年甜。不信你尝尝。然后他自己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点头。甜。
第二节：刘姐的包子铺
刘姐在菜市场租了一个固定的摊位，不再是流动小车了。她卖包子，也卖馒头、花卷、豆浆。小芳跟着她干，揉面、剁馅、包包子。花花坐在摊位后面，帮她们递塑料袋，找零钱。
有一天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买包子，看见了花花。他蹲下来问她：“小朋友，你妈妈是谁？”花花指着小芳。“那个。”他又问：“你爸爸呢？”花花摇头。“没有爸爸。我有刘奶奶，有七哥哥，有小石头，还有小月阿姨。他们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他买了两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，眼睛红了。刘姐看见了，没问为什么。她端了一碗豆浆，放在他面前。
“小伙子，趁热喝。免费的。”
第三节：老周的腿
老周的身体越来越差。他坐不起来了，躺在床上，小乐喂他吃饭，给他擦身，推他出去晒太阳。小乐推着他，在院子里走一圈，经过槐树，经过菜地，经过小石头的窗前。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，七趴在上面，冲老周挥手。老周看见了，抬抬手，手指动了动。
七跑出来，趴在老周的轮椅扶手上。“老周爷爷，你什么时候好？”老周看着他，声音很轻。“好不了了。但够了。看够了。”七的眼泪在眼眶里转。“你没看够。你还得看小石头长大。”
老周笑了。“他长不大。但你在长。”他伸出手，摸了摸七的头。“七，你长大了，替爷爷看着他。”七点头。“嗯。我看着。他一直长不大，我替他长。”
第四节：小北的画展
赵志远出院了。他坐着轮椅，被太太推着，来到康复中心。他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，没说话。小北站在他旁边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赵总，你身体还没好，怎么来了？”
赵志远没回答，指着墙上那幅小石头的画。“这张，我要了。不是卖，是收藏。挂在画廊最中间。谁想买，告诉他们，不卖。让他们来看就行。”
小北愣住了。赵志远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里有光。“小北，你的画，以后都在我那儿展。不收一分钱。有人想买，把钱捐给康复中心。给小石头买药，给七买画笔。”
小北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蹲下来，握住赵志远的手。“赵总，谢谢。”
赵志远摇头。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画得好。”
第五节：七的生日
七七岁了。王桂兰给他煮了一碗面，卧了两个鸡蛋。七把其中一个鸡蛋夹到小石头的恒温箱旁边。“小石头，你吃。”小石头看着那个鸡蛋，眼睛亮亮的。七又把鸡蛋拿回来，咬了一口。“我替你吃了。等你长大了，你自己吃。”他嚼了嚼，咽下去。“好吃。鸡蛋香的。”
小芳带了一屉包子来，热气腾腾的。花花拎着一个小蛋糕，是她在幼儿园用橡皮泥捏的，上面插着七根小棍当蜡烛。七接过那个蛋糕，看了一会儿。“花花，这个不能吃。”
花花点头。“不能吃。但可以看。你看，这是你，这是小石头。你们在太阳底下。”
七把橡皮泥蛋糕放在恒温箱上，让小石头也能看见。小石头躺在里面，眼睛亮亮的。七趴在玻璃上。“小石头，我七岁了。你几岁了？”小石头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“你没岁数。你永远这么大。正好。我长，你不长。我替你长大。”
林小雨在旁边听见了，眼泪掉下来了。
第六节：老周的最后一个下午
那天下午，阳光特别好。小乐把老周推到槐树下，老周闭着眼睛，晒了好一会儿太阳。小乐以为他睡着了，没敢出声。过了很久，老周开口了。
“小乐，推我到小石头那屋。”
小乐推着他，经过菜地，钱伯斯正在浇水，冲他们点了点头。经过仓库，小北在补墙上的画，小云在旁边端着水。经过食堂，王桂兰在择菜，七在帮她递豆角。
他们进了小石头的房间。七趴在那里，抬起头。“老周爷爷，你来了。”老周让小乐把他推到恒温箱前面。他看着小石头，小石头也看着他。
“小石头，爷爷要走了。”
七的眼泪刷地掉下来。“去哪儿？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恒温箱的玻璃。“小石头，爷爷这辈子，等过很多人。等到了你，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小乐以为他累了，想推他回去。老周的手从玻璃上滑落，垂在轮椅扶手上。小乐愣了一下，摸了摸他的手。凉的。
“爷爷——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
七趴在小石头身上，哭着。“老周爷爷走了。他去找小石头了。在那边，小石头会长大。他会跑，会跳，会说话。老周爷爷推着他，在太阳底下走。”
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，眼睛亮亮的。他看着七，嘴微微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听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窗外。
那片光，还在。
第七节：老周的坟
老周埋在槐树下。不是新挖的坑，是李志刚旁边，小北他妈妈的另一边。三个坟，并排着。小乐跪在坟前，给老周磕了三个头。七也磕了三个。小北、小云、小芳、花花、刘姐、钱伯斯、陈明远、陈远、王桂兰、林小雨。小月站在最后面，周明念在她旁边。
一锹一锹的土，盖在棺材上。小乐推着空轮椅，站在旁边，眼泪一直流，不出声。七走过去，拉着他的手。“小乐哥，爷爷走了，你以后跟我们一起。”小乐看着七，点了点头。
刘姐从三轮车上端下一屉包子，放在坟前。“老周，我没见过你，但你是好人。好人走了，包子留下。”她在包子旁边放了一双新棉鞋。“天冷了。你穿着走。”
小芳也放了一双鞋垫。她纳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但很结实。“老周叔，这是壮胆的。路上别怕。”
那片坟，又多了新土。槐树叶子落了，铺在上面一层，金黄金黄的。
第八节：那面墙的最后一幅画
小北在老周的坟前坐了一下午。小云给他端水来，他不喝。端饭来，他摇头。天快黑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走回仓库，找了一块木板，削平了，用炭笔画了起来。画的是老周。坐在轮椅上，小乐站在身后，槐树的叶子落在肩上，他闭着眼睛，嘴角有笑。
画好了，小北把画贴在墙上，在小石头的旁边。老周看着小石头，小石头看着老周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但小北觉得，他们在聊天。聊什么呢？聊阳光。聊等。聊那些还没等到的人。
小云站在他旁边。“画得真好。”小北低下头。“不好。但像他。”小云握住他的手。“像就够了。”
第九节：小石头的眼睛
那天夜里，七趴在恒温箱上，把脸贴在玻璃上。“小石头，老周爷爷走了。他去找你了。在那边，你长大了，他推着你，在太阳底下走。”小石头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。
七等了一会儿，凑近玻璃。“小石头，你听见了吗？”
小石头的眼睛慢慢睁开。他看着七，看了一会儿，嘴微微张了张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点了点头。“小石头说，他看见了。老周爷爷刚走过槐树，往南边去了。那边阳光好，不冷。”
林小雨走过来。“七，该睡了。”
七摇头。“我再陪他一会儿。他一个人，会怕。”林小雨蹲下来，跟他一起趴在恒温箱上。“他不是一个人。我们都陪着他。”
那片光，还在。
第十节：那盏灯
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。小月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片光。周明念走过来。
“小月，老周走了。”
小月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“你难过吗？”
小月看着那盏灯。“难过。但等到了，就不遗憾。”
她转身，朝屋里走去。门没关。
七趴在窗户上，看着那盏灯。“小石头，灯亮了。”
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，眼睛亮亮地看着那盏灯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，等了一会儿。他笑了。
“小石头说，老周爷爷到了。那边也有灯。”
那片光，还在。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，带着落叶的气息。墙上的画，有的颜色旧了，但眼睛里还有光。菜地里的黄瓜，明天还能摘一茬。刘姐的包子铺，明天还要早起。小芳揉面，花花递塑料袋。小北画着画，小云端着水。七趴在恒温箱上，等着小石头长大。
那盏灯，亮了一整夜。
不会灭。
全文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