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通知
第二天一早,小月接到市政府打来的电话。不是信访办,不是规划局,是市长办公室。
“陈小月,今天下午两点,市政府三楼会议室。刘副市长要开会,讨论康复中心东侧围墙拆除方案。请你准时参加。”
小月握着手机,指尖发白。“我可以带人吗?”
那边顿了一下。“可以带一个人。”
门卫老张头在一旁听见了,激动得咳嗽起来。消息传遍了整个康复中心。七从小石头房间跑出来,拉着林小雨的手。“姐姐,小月姐要去市政府了!”王桂兰放下手里的针线,站起来。钱伯斯从菜地走出来,脚上全是泥。陈明远和陈远从棚子里钻出来。老周让小乐推着他,到了院子里。
所有人都在。小月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些脸。“今天下午,我去市政府。刘副市长开会,讨论拆迁的事。”
小北举手。“我跟你去。我背着画板。让他们看看小石头的画。”
小月摇头。“只能带一个人。”
七站出来了。“我去。我去过市政府。”他攥着拳头,眼睛亮亮的。
所有人愣了一下。小月蹲下来,和七平视。“七,你知道去那里要说什么吗?”
七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我要说,小石头不能没有阳光。他怕黑。他不会说话,但我会。我替他说。”
小月看了他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好。七跟我去。”
第二节:出发
七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林小雨帮他洗了脸,梳了头。王桂兰给他塞了一颗糖,让他紧张的时候吃。七把糖攥在手心里,没吃。
小月拉着他的手,走出康复中心大门。门口站着刘姐,推着小车。车上不是包子,是那块横幅:“留住阳光,留住小石头。”刘姐把横幅塞给小月。
“带上。让他们看看。”
小月接过横幅,折好放进包里。“刘姐,谢谢你。”
刘姐摆手,眼眶红了。“谢啥。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。”
小月带着七上了车。七趴在车窗上,冲外面挥手。老周坐在轮椅上,小乐推着他。他是送她们到大门口的,没回去。
“小月,”老周喊,“到了那儿,不用求人。把七的画给他们看就行。看完了,他们自己会想。”
小月点头。“老周叔,回去吧。风大。”
老周没动。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辆车开远,直到消失在路口。风吹过来,他的头发全白了。小乐推他回去,他没让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小乐站在旁边,不说话。
第三节:会议室
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很大,椭圆形长桌,十几把椅子。小月和七到的时候,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规划局、建设局、信访办、法制办,还有几个人小月不认识,但看派头,至少是处长以上。刘副市长还没到。
七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攥紧了小月的手。小月弯腰小声说:“七,不怕。你替小石头说话。”七点头。
他们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七把小月的包抱在怀里,里面装着那幅画——不是他画的那幅,是小北画的小石头。七说小北画得像,就带这张。
又等了十分钟,刘副市长推门进来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很深的疲惫。他在主座坐下,翻开面前的文件夹。
“今天这个会,只议一件事:康复中心东侧围墙拆除方案,能不能调整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规划局局长先开口。“刘市长,这条路是省里批的,线位也是定好的。康复中心东侧围墙在红线内,必须拆。没有调整空间。”
刘副市长没接话,看着建设局局长。“你怎么看?”
建设局局长咳了一声。“规划定了,确实不太好改。但康复中心提出,那间朝南的房间对孩子的治疗很重要。我们可以考虑增加补偿,帮他们另建一间条件更好的。”
刘副市长仍然面无表情,转向小月。“陈小月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所有的目光都转向角落。
第四节:七站起来
小月刚要开口,七站起来了。他个子矮,站起来也只比桌面高出一个头。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他。
“我叫七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很亮,“我替小石头说话。他不会说话,但他怕黑。他怕没有阳光。他的房间朝南,每天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恒温箱上。阳光是黄的,暖的,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就会亮。”
他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要拆他的屋,把他搬到北屋。北屋没有太阳,一年到头都是阴冷的。他会怕。他怕了也不说,因为他不会说。但他眼睛会暗下去。暗了就不会再亮了。”
他从包里掏出那幅画,举过头顶。“这是小石头。这是我。这是阳光。你们看看,这阳光,值多少钱?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。规划局局长低下头,端起茶杯喝水。建设局局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。刘副市长看着那幅画,看了一会儿,转向规划局局长。
“如果路往外绕一点,要多花多少钱?”
规划局局长愣了一下。“刘市长,绕一点就要多征二十米的地,费用翻倍。”
刘副市长点头。“那就翻倍。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你回去重新做方案。”
规划局局长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第五节:散会
散会的时候,所有人都站起来往外走。规划局局长走得最快,建设局局长跟在后面。刘副市长没走,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七。
“你叫七?”
七点头。
“刚才那些话,谁教你说的?”
七摇头。“没人教。我自己想的。”
刘副市长看着七,又看了看那幅画。画上的小石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拎着公文包,走过去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“陈小月,回去告诉老周,他等了这么久,没白等。”
小月站起来。“刘市长,谢谢您。”
刘副市长摇头。“不用谢我。谢这幅画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
第六节:报喜
小月带着七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,门口站满了人。刘姐在最前面,小芳在她旁边,花花骑在她脖子上。老周坐在轮椅上,小乐推着他。钱伯斯、陈明远、陈远、王桂兰、林小雨、小北、小云,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。
七第一个跳下车,举着那幅画,冲他们喊。“不拆了!路绕开了!小石头的屋保住了!”
没有人说话。然后刘姐哭出来了。她捂着脸,蹲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小芳也哭了。王桂兰蹲下来,抱着七。七被她抱得喘不过气。
“妈,你轻点。”
王桂兰不松手。七的眼泪也流下来了,但他笑着说。“妈,我渴了。有糖水吗?”
王桂兰松开他,擦了擦脸。“有。给你冲。”
老周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些人哭哭笑笑,不动。小乐弯腰问他。“爷爷,你不高兴?”
老周的声音很轻。“高兴。高兴得没力气了。”
他看着天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。他想起很多事情。想当年陈启明第一次带他来康复中心,想那面墙上的脸,想小北的妈妈,想陈明远跪在坟前磕的三个头,想李志刚埋在槐树下的骨灰。那么多人都走了,他还在这里。等到了。
第七节:那块墙
仓库里,那块画着小石头的墙还平放在地上。小北蹲在旁边,用湿布轻轻擦去上面的灰。小云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放在他旁边。
“小北,不拆了。你还把这堵墙砌回去吗?”
小北想了想。“砌。砌回原来的地方。”
小云看着他。“那万一以后又要拆呢?”
小北没回答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堵墙,画上的小石头眼睛亮亮的,像恒温箱里那个一样。
“那就再砌。砌到不用拆为止。”
小云笑了。“我帮你。”
第八节:七的糖水
七端着糖水,趴在小石头的恒温箱上。“小石头,不拆了。你不用搬家了。”
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。七把那杯糖水举到玻璃前。“甜的。你尝尝。”糖水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,模糊了七的脸。七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。
“小石头,你笑一下。”
小石头的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七觉得他在笑。七把脸贴在玻璃上。“小石头,等我长大了,我带你去晒太阳。不是透过窗户,是到外面去。草地上,树底下,太阳底下。你想去哪儿,我就推你去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快点长大。我等你。”
第九节:老周的夜里
那天夜里,老周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光。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一直亮着,照在槐树上,照在菜地上,照在那条已经有点模糊的白线上。
小乐推门进来。“爷爷,该睡了。”
老周摇头。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小乐站在他身后,不说话。过了很久,老周开口了。
“小乐,爷爷这辈子,没做成什么事。年轻时候在区里当差,混了一辈子,没升上去。退休了到康复中心,也只是坐着。但今天,等到了。”
小乐没听懂。“等到什么?”
老周笑了。“等到有人替小石头说话。等到有人替他求情。等到那间屋保住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小乐。“小乐,你记住,有些事,不是钱的事。是阳光的事。阳光没了,人就活了。阳光在,人就还能等。”
小乐点头。“记住了。”
老周转回头,看着窗外的那片光,闭上眼睛。小乐以为他睡着了,轻轻给他盖上毯子。老周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小乐,明天推我到小石头那屋。我再看看他。”
“好。”
那片光,还在。
第十节:那盏灯
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了。七趴在窗户上,看着那盏灯。“小石头,灯亮了。”
小石头躺在恒温箱里,眼睛亮亮地看着那盏灯。七把耳朵贴在玻璃上,等了一会儿。
“小石头说,他今天高兴。不用搬家了,高兴。”
林小雨走过来,摸了摸七的头。“七,你困了。该睡了。”
七摇头。“不困。我再陪他一会儿。”
林小雨蹲下来,跟他一起趴在恒温箱上。“七,小石头有你,真幸运。”
七歪着头。“不是他幸运。是我幸运。没有他,我不知道等是什么。”
窗外,那盏灯还亮着。远处的城市已经睡了。这盏灯还醒着。那面墙上,小北的画还湿着。菜地里,钱伯斯明天还要早起浇水。刘姐推着小车往家走,她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老周坐在窗前,没睡。
这片光,会一直亮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