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的马车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沈蘅芜那时正坐在柴房门口,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那片玉片。玉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,不是反光,是它自身发出的光,银白色的,冷冷的,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月亮。她把玉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,那些细密的纹路她已经能背下来了,可她还是看不透。
看不透就不看了。
她把玉片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。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中衣,外面罩着青禾借给她的青布棉袄。棉袄有些大,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。可她没办法,她自己的那件灰蓝色的旧衫子已经洗得发白了,布上的经纬都快散了,风一吹就能看见里面的肉。
头发也重新梳过了。她不会梳什么复杂的发髻,只会编辫子。她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,盘在脑后,用那支梅花银簪别住。簪头的梅花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,花瓣薄得能透光,像一朵被冻住的雪。
“姑娘,”青禾从窄巷那头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带着一种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,“来了来了,摄政王来了。马车已经到门口了,侯爷亲自去迎的。”
沈蘅芜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没有去前厅。她回到柴房里,关上门,靠着墙坐下来。她不是不想去,是不能去。裴衍来侯府,名义上是为了“赔罪”,实际上是要见她。可如果她主动跑到前厅去见他,那就落了下乘。她要在柴房里等。等他来找她。
等。
又是等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墙上很凉,凉意透过棉袄渗进后背,像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的脊梁骨上。她没有躲,任由那股凉意蔓延开去,从后背到肩膀,从肩膀到手臂,从手臂到指尖。凉意让她清醒,清醒让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——前厅的方向,有脚步声,有说话声,有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。
裴衍在侯府的前厅,和沈鹤年喝茶。
沈蘅芜睁开眼,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。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红彤彤的,在黑暗中像一串小小的灯笼。这是原主晾在那里的,还没来得及收,原主就死了。
她没等太久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一个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,像猫踩在瓦片上——是那个黑衣人。另一个脚步很稳,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,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沈蘅芜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把棉袄往下拉了拉,遮住中衣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打开了门。
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,柴房外面的窄巷里没有点灯,只有远处前厅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,把窄巷染成一片昏黄。裴衍就站在那片昏黄的光线里,穿着一件墨色的直裰,外罩同色的大氅,大氅的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,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。他的头发束起来,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狭长的凤眼。
黑衣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桩。
沈蘅芜和裴衍对视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。可她在那一次呼吸里,看清了他脸上的所有细节——眉尾有一道极淡的疤痕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;鼻梁高挺,鼻翼微微翕动,像是闻到了柴房里那股潮湿的霉味;嘴唇薄而淡,嘴角微微下撇,带着一种天生的冷意;眼尾那颗小痣在昏黄的光线中若隐若现,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墨。
“七姑娘,”裴衍开口了,声音不大,也没有刻意放轻,就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,“本王来赔罪了。”
沈蘅芜侧身让了让,意思是——进来吧。
裴衍看了她一眼,迈过门槛。
柴房很小,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拥挤了。沈蘅芜退到干草堆旁边,裴衍站在门口,黑衣人守在门外,背对着他们,像一堵不会说话的人墙。
裴衍的目光在柴房里转了一圈,从漏风的窗户看到潮湿的地面,从堆满枯枝的墙角看到那张歪歪扭扭的草铺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可沈蘅芜注意到,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七姑娘就住在这里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住了多久?”
“很久。”沈蘅芜说。她没有具体说多久,因为她不知道原主在这里住了多久。也许一年,也许两年,也许从五岁被赶出正院之后就一直在各种类似的屋子里搬来搬去,最后搬到了这间柴房。
裴衍没有继续问。他走到干草堆旁边,目光落在那张草铺上。草铺上铺着一条薄得透明的破被子,被子上全是补丁,一个摞一个,像一张千疮百孔的地图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摸了摸那条被子。
沈蘅芜下意识地想阻止,可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阻止,是觉得丢人,还是觉得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?
裴衍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,那里有一处没缝好的补丁,线头露在外面,在昏黄的光线中像一根细细的血管。他用指尖把那一截线头捻了捻,然后收回了手。
“七年前,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我在太乙阁喝了一壶凉茶。”
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壶茶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苦吗?”
“苦,”裴衍说,“苦得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柴房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前厅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。风吹过墙头的枯草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炭盆里的炭火早就灭了,柴房里冷得像冰窖,可沈蘅芜不觉得冷。
她看着裴衍,裴衍也看着她。
昏黄的光线从门口漏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把那只凤眼照得格外明亮。瞳孔是深棕色的,在光线的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,像日食时太阳被月亮遮住后露出的那一圈光晕。她看着那圈光晕,忽然觉得那不是眼睛,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。井里有水,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——小小的,苍白的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白梅。
“王爷,”沈蘅芜开口了,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惊动什么,“您等的,到底是司天衡,还是沈蘅芜?”
裴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她,像在看她,又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。
“有区别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沈蘅芜说,“司天衡已经死了。站在你面前的,是沈蘅芜。一个侯府庶女,没有官职,没有权势,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。她能给你的,什么都不如司天衡。”
裴衍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凤眼里倒映着她的脸,和她身后那片漆黑的天幕。天幕上没有星星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,可黑暗里有风,风里有冬天的气息,混着远处前厅传来的酒香和丝竹声。
“你知道吗,”裴衍忽然说,声音放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七年前,我去太乙阁,不是为了占卜。”
沈蘅芜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去?”
裴衍没有回答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,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。沈蘅芜接过来,展开,借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了起来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
“摄政王亲启:妾观天象,紫微星旁忽现异星,主朝堂有变,恐祸及王爷。望王爷珍重,勿以妾为念。司天衡绝笔。”
沈蘅芜的手在发抖。
她认得这封信。这是她前世在诏狱里写的。她托狱卒送出去,送给谁她不知道,因为她没有写收信人。她只是写了这封信,塞给狱卒,说了一句“送给能救你的人”。狱卒有没有送出去,送给谁了,她不知道。她以为这封信和她一样,死在了那个冬天。
可它没有。
它被送到了裴衍手里。
“你……”沈蘅芜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,“你怎么会有这封信?”
“狱卒是我的人,”裴衍说,“他拿到信的第一时间,就送到了我手里。”
沈蘅芜攥紧了信纸。信纸很薄,薄得像蝉翼,她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把它撕碎。可她没有松手,她攥着它,像攥着一块浮木。
“你看过信之后呢?”她问,“你做了什么?”
裴衍没有回答。他别过脸去,看着墙上的裂缝。裂缝很长,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地面,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沈蘅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去了刑台。”他说。
沈蘅芜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。
“我去晚了。”裴衍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到的时候,已经结束了。”
结束了。
她说怎么在刑台上没有看见他。原来他来了,只是来晚了。
沈蘅芜把信纸折好,递还给他。裴衍没有接,他看着她的手,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发红,是因为冷,也是因为用力。
“你留着吧,”他说,“本来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沈蘅芜没有推辞。她把信纸塞进怀里,贴着那片玉片。玉片是凉的,信纸是凉的,可她的心跳是热的。凉与热在她胸腔里交汇,像冰与火的交融,又像死与生的碰撞。
“裴衍,”她叫他的名字,没有加“王爷”,没有加“摄政王”,就是叫他的名字,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你等的,到底是司天衡,还是沈蘅芜?”
裴衍看着她。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脸上,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像一块冷玉。她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,潭水里倒映着他的脸——小小的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雾。
“我等的,”他说,“是一个在刑台上被割了三千六百刀都没有吭一声的人。”
沈蘅芜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不管她叫司天衡,还是叫沈蘅芜,”裴衍说,“我等的是她。不是她的名字,不是她的身份,是她。”
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墙角那堆干草沙沙作响。远处前厅的丝竹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远的、更模糊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唱歌,又像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沈蘅芜站在那里,浑身冰凉,可她的心是热的,热得发烫,烫得她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。她没有哭,她不会哭。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化开了,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,忽然遇到了春天,哗啦啦地碎了一地,碎成了满地的水,汇成了一条小河,在她心里哗哗地流。
“裴衍,”她说,声音有些抖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能等我多久?”
裴衍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那弧度不大,可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,冷的,亮的,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眼睛。
“多久都等。”他说。
沈蘅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有一扇门在她心里被彻底打开了,门后面站着一个人,那个人站在那里,已经站了七年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封信,信纸已经泛黄了,可他还在等。
等一句回答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就等着,”她说,“等我从这里走出去。”
裴衍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他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好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拇指上戴着那枚素面的白玉扳。他的手指停在她面前,没有碰到她,只是停在那里,像在等她做决定。
沈蘅芜看着那只手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指尖。
只是一瞬。短到只有一次心跳的时间。可她在那一次心跳里,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——不是凉的,是温的。温得刚刚好,像春天的手。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“王爷请回吧,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裴衍看了她一眼,收回手,转身走出了柴房。
黑衣人在门口侧身让了让,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窄巷的尽头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被风吹散了。
沈蘅芜靠着门框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心跳很快,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,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。她把那只握过裴衍指尖的手举到眼前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,温的,很淡很淡,淡到几乎感觉不到,可她感觉到了。
她把手贴在心口上。
温意透过指尖渗进皮肤,渗进血液,渗进那颗跳动了上下两辈子的心脏。那颗心脏以前很冷,冷得像一块冰,可现在它不冷了。它是温的,温得刚刚好,像春天的风,像冬天的阳光,像一个人等了七年都不肯走的那份固执。
沈蘅芜把脸埋进膝盖里,闭上眼睛。
“傻子,”她在心里说,“等一个死人,等了七年。”
可她心里还有另一句话,那句她说不出口,只能在心里说给自己听的话。
“谢谢你,没有放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