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业典礼那天晚上,沈方舟和苏棠回到家,一路无话。老太太在客厅带沈星,看见两个人的脸色,没问,抱着孩子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了。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,灯开着,白得刺眼。沈方舟换了鞋,走到沙发前坐下,苏棠站在玄关,没换鞋,也没进来。
“苏棠,”沈方舟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你今天为什么去学校?”
苏棠看着他,“我说了,路过。”
“你不是路过。你是跟着我去的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沈方舟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?从家里?还是从学校门口?”他的语气不是在质问,而是在确认一件事——他的妻子不相信他。苏棠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从你出门那一刻。我看着你上了出租车,我跟在后面。你到学校,我到了。你跟周敏坐在一起,我站在操场外面。你们拍全家福,我站在树下。你们进饭店,我站在马路对面。你们在包间里有说有笑,我站在走廊里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给周敏拉椅子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。你对她笑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。你替她倒饮料的时候,我站在门口。从头到尾,你都没看见我。你眼里只有她。”
沈方舟深吸一口气。“苏棠,今天是知行的毕业典礼。他是我儿子,也是她儿子。我们坐在一起,不是因为我们有什么,是因为儿子需要我们在一起。你懂不懂?”
“我懂。但我难受。”
“你难受就可以跟踪我?你难受就可以冲进包间让我下不来台?你难受就可以把我和周敏正常的关系变成偷情?”
苏棠愣住了。“你觉得我在诬陷你们偷情?”
“我没说偷情。但你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,都在往那个方向引。”
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沈方舟,你扪心自问,你对周敏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?你做梦喊她的名字,在街上跟她聊一个小时,参加毕业典礼跟她坐一起拍全家福吃升学宴。你对她的那些温柔、那些笑容、那些关心,你对我做过几次?”
沈方舟沉默了。
“你说不出来了吧?”苏棠的声音高了,“你对她有亏欠,你想弥补。但你能不能把我当个活人?我不是你弥补她的道具,我是你老婆。”
沈方舟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“苏棠,我从来没有把你当道具。是你一直在拿自己跟周敏比。你比她年轻,比她漂亮,比她能干。你什么都有,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苏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“我什么都有?我有你吗?你人在我这儿,心在她那儿。你让我怎么满足?”
“够了!”沈方舟吼了一声。苏棠被震住了,眼泪挂在脸上,忘了哭。沈方舟从未这样吼过她,从未。他的眼眶红了,声音在发抖——“你知道我每天在公司看方案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什么?想怎么让客户满意,怎么让员工有饭吃,怎么让这个家撑下去。你每天在分所上班,回来还要跟我吵周敏的事。我很累,苏棠。我很累。”
苏棠的嘴唇在抖。“你累,我不累吗?我每天上班、带孩子、做饭、做家务。你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我想跟你说句话,你都心不在焉。你累了你可以不说话,我累了谁听我说?”
沈方舟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疲惫。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,是心累,是那种你拼命想游到对岸、但浪一直把你往回打的感觉。
“苏棠,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别吵了。吵解决不了问题。我需要想一想,你也需要想一想。”沈方舟转身走进书房,把门关上了。门关得不重,但苏棠听见了锁扣咔嗒一声响。她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那束百合——花瓣已经蔫了,边缘发黄,垂着头。她把花从花瓶里抽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花枝撞击桶底,闷闷的一声,像心脏落地。
那天晚上,沈方舟睡在书房。苏棠一个人躺在大床上,旁边空着,沈星在小床上睡着了。她侧躺着面朝窗户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,像一层霜。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,没有眼泪了,哭不出来了,只是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空的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,风一吹,呼呼响。
第二天早上,苏棠起来的时候,书房的门开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人已经走了。桌上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我去公司了。晚上不回来吃饭。”字迹潦草,写得很急。苏棠把纸条看了两遍,叠起来,夹在茶几上那本《初级会计实务》里。她没有给他回消息,也没有打电话。做了早饭,自己吃了,喂了沈星,把她送到老太太那儿,自己去上班。
中午,沈方舟在办公室吃盒饭,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他知道苏棠没有给他发消息,他也没有给她发。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,各走各的,谁也不碰谁。他吃了几口,咽不下去了,把盒饭盖上,扔进垃圾桶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想起昨天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什么都有,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他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。苏棠什么都有吗?她有钱吗?她的事业刚刚起步,美容院关了,分所的工作才稳定,注会还没考下来。她有爱吗?他的爱给了她一半,另一半给了过去。她有不安全感,她有害怕,她有委屈。他都知道,但他不想哄了。不是不爱了,是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去哄,累到只想一个人待着,不想说话,不想解释,不想看任何人的脸,包括苏棠的。
晚上,沈方舟回来得很晚。苏棠已经睡了,书房的门开着,灯亮着。他走进去,看见桌上有一碗汤,用盘子盖着,旁边放着一张纸条——“排骨莲藕汤。热一下再喝。”是苏棠的字迹。他端起碗,凉的。他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,端出来,坐在书桌前喝。汤还是那个味道,鲜的,烫的,喝下去胃里暖了。他喝完把碗洗了,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,回到书房关了门,躺下来。隔壁的卧室没有声音,不知道苏棠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和平。不吵架,不说话,也不冷战——冷战是有意不理对方,他们不是,他们是不知道说什么。沈方舟早上出门苏棠还没醒,晚上回来苏棠已经睡了。桌上的纸条从一张变成了两张,两张变成了三张——“排骨在冰箱第二层,热一下。”“沈星的奶粉快没了,买一下。”“妈说周末想回老家,你跟她说。”全是事务性的,没有一个多余的字。沈方舟每张纸条都看了,该做的事做了,该回的话没回。他不知道回什么。说“好”?太假。说“知道了”?太冷。说什么都像在敷衍。不如不说。
周四的晚上,沈方舟回来得早一些。苏棠在厨房做饭,沈星在客厅的地垫上爬。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。她爬到他脚边,仰起脸看着他,笑了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他蹲下来,把她抱起来,她两只手拍他的脸,啪啪响,不疼。
“爸爸。”沈星含混地喊了一声。不是真的会说话,是无意识的发音。但沈方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抱着女儿走进厨房。苏棠背对着他,正在炒菜,滋啦滋啦的,油烟机嗡嗡响。
“苏棠。”
苏棠没回头。
“我们谈谈。”
苏棠关了火,转过身来。她瘦了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以前重了,头发随便扎着,有几缕散在脸边。她靠在灶台上,两只手撑着台面。“谈什么?”
“谈我们。”
“行。你先说。”
沈方舟看着苏棠,看着她瘦了的脸、她忍着不哭的眼睛、她压抑着的委屈和愤怒,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但对不起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不到她心里。他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但他就是故意的。他故意在街上跟周敏聊了一个小时,他故意在毕业典礼上对周敏温柔,他故意让苏棠看见——不是想伤害她,是想让自己觉得那段过去还有意义。他用了最蠢的方式,伤害了最不该伤害的人。
“苏棠,我知道你难受。我也难受。但你再这样下去,我们都会垮。”
苏棠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“我不是说周敏的事不对。我是说,你不能因为周敏的事,把我们之间所有好的东西都否定掉。”
苏棠看着他,很久。“沈方舟,我没有否定好的东西。我只是不确定,那些好的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沈方舟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,这一次她没有躲开。
“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苏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他的手很暖,骨节分明。她想起第一次牵这只手的时候,是在老街的路口。他拉着她走过那条坑坑洼洼的路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,但她愿意再试最后一次。
“沈方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睡书房了。”
沈方舟点了点头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苏棠问。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苏棠转过身,灶台上的菜已经凉了,她重新开了火,滋啦一声,热气冒起来。沈方舟抱着沈星站在她身后。锅里的菜在翻炒,油烟机嗡嗡响,沈星在他怀里拍手,咯咯笑。他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头顶,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,攥得很紧——不放手。她也曾经这样攥过他,在老街的那个夜晚。他没有放手,她也没有。以后也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