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哭完之后，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。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，白粥、煎蛋、一碟酱菜。沈方舟起来的时候，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。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催他快吃、路上慢点，只是把粥盛好放在他面前，自己坐下来，低着头喝。沈方舟看了她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她没抬头，他也就咽了回去。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。碗筷收了，沈方舟换了鞋，站在门口。苏棠在厨房洗碗，水龙头哗哗响，她没出来。他站了两秒，推门走了。
苏棠听见门关上的声音，手里的碗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洗。洗完了，擦干净，放进碗柜。她把灶台擦了三遍，把水槽里的滤网掏出来洗干净，把抹布用洗洁精搓了晾在架子上。厨房里没有活干了，她又去客厅擦茶几、整理电视柜、叠沙发上的毯子。沈星在小床上睡着了，小手举在脑袋两边，像一只投降的小猫。她站在小床边看了女儿一会儿，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，然后坐回沙发上。电视没开，手机拿起来又放下，放下又拿起来。她不知道该干什么，什么都不想干。脑子里总在回放昨天那个画面——沈方舟靠在柱子上，看着周敏，表情很温柔，那种温柔她很少见到。
她想起刚跟沈方舟在一起的时候，他也是这样看她的。在南城老街的美容院里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，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，看着她，眼睛里有光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——一个男人为了你净身出户，从正厅级干部变成一个睡沙发的穷光蛋，这不是爱是什么？现在她不确定了。也许他爱的不是她，是爱那种“敢为自己活一次”的感觉。她刚好出现在那个时间点，长了一张他心动的脸，做了一些他感动的事。他爱她，但爱得不够深，不够专，不够让她安心。
沈方舟在公司开了一上午的会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散会了，他坐在办公桌前，翻开那份方案，看了三页，脑子里全是苏棠昨天哭的样子。他拿起手机，想给她发条消息，打了几个字——“中午吃饭了吗？”又删掉了。太假。又打——“苏棠，对不起。”又删掉了。对不起什么？对不起他跟周敏聊了一个小时？聊都聊了，对不起有什么用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一块一块的白色方格，嵌着灯管，灯管亮着，白得刺眼。他想起以前跟周敏在一起的时候，他也是这样——她生气，他不知道怎么哄；她不说话，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两个人就在沉默里耗着，耗到其中一个累了，认个错，日子接着过。但心里的东西没解决，只是被盖住了，像灰尘，扫到地毯下面，看不见了，但还在。现在跟苏棠也是这样。他把灰尘扫到地毯下面了，但她知道，他也知道。
下午，沈方舟的手机响了。周敏打来的，他愣了一下，接了。
“沈方舟，知行毕业典礼的事。学校发了通知，下周六上午九点。家长都要去，你那边方便吗？”
沈方舟想了一下。“方便。”
“那我们在学校门口碰头。别迟到。知行说想拍全家福。”
“好。”
周敏顿了一下。“苏棠那边，你跟她说一声。别让她误会。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沈方舟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方舟握着手机，看着窗外，发了很久的呆。天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。他不知道怎么跟苏棠开口——说他要跟周敏一起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，还要拍全家福。这三个字“全家福”，像三根针，扎在他心口。那不是他的全家了，是他的过去。但儿子要拍，他不能不去。他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——“下周六知行毕业典礼，我去一下。”苏棠回了两个字：“知道了。”沈方舟又打了一行字——“周敏也去。”苏棠没回，他等了一会儿，屏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，始终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抹了一把脸。
苏棠在分所的办公室里，盯着那三个字——“周敏也去”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看报表。数字在她眼前跳，跳着跳着就花了，变成模糊的一团。她把报表合上，靠在椅背上。方老板从门口经过，看见她，停下来。
“脸色不好。不舒服？”
“没事。没睡好。”
“早点回去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，方老板走了。苏棠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快黑了，灰蒙蒙的，像一块脏了的抹布。沈知行的毕业典礼在一周后，她不知道那天自己该怎么办——在家等着？跟着去？她不想去，不想看见沈方舟和周敏站在一起，不想看见他们拍全家福。那是他们的全家，不是她的。她的全家是沈方舟、沈星和她。但那里面没有沈知行，沈知行的全家福里有周敏，有沈方舟，没有她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苏棠每天照常上班、下班、做饭、带孩子、睡觉。沈方舟每天照常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带孩子、睡觉。两个人说的话比以前少了，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，看电视的时候各看各的手机。沈星不会说话，她只有一个表情——笑。她对着谁都笑，对着苏棠笑，对着沈方舟笑，对着老太太笑，对着窗户笑，对着灯笑。苏棠看着女儿的笑脸，有时候也会笑一下，但笑完了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，四壁白墙，回音很大。
周六很快就到了。沈方舟起得很早，换了一件白衬衫——苏棠买的那件，领口洗得有点发白了，但很干净。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，把领子翻好，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苏棠从卧室出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走进厨房热牛奶。沈方舟站在客厅里，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牛奶热好了，苏棠端给他，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沈方舟走到门口，换了鞋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没有拧。
“苏棠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周敏——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去参加儿子的毕业典礼，应该的。”苏棠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沈方舟站了几秒，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了，苏棠站在客厅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进卧室，换了衣服，拿了包，出门。她没有去分所。她去了沈知行的学校。
苏棠到的时候，毕业典礼已经开始了。操场上搭了一个台子，校长在讲话，学生们穿着学士服坐在台下，家长们坐在后面。她站在操场外面的大树下，远远地看着。她看见沈知行了，坐在第三排中间，戴着学士帽，帽檐的流苏垂在右边，阳光打在他脸上，他的笑容有点紧张。她看见沈方舟了，坐在家长区第一排，旁边是周敏。周敏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着，化了淡妆。两个人坐在一起，没有说话，但肩膀挨得很近，像两块拼图，严丝合缝。
苏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校长讲完了，学生代表讲完了，开始拨穗。沈知行走上台，院长把他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，他鞠了一躬，转身对着台下比了一个“耶”的手势。周敏在台下笑了，沈方舟也笑了。苏棠远远地看着，觉得那个笑容很刺眼。不是嫉妒，是刺眼。像你走在路上，对面来了一辆车，开着远光灯，你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用手挡住眼睛。
典礼结束了。学生和家长涌到操场上，拍照的，拥抱的，哭的，笑的。沈知行找到了沈方舟和周敏，三个人站在一起，沈知行站在中间，左手拉着周敏，右手拉着沈方舟，笑得像个小孩。旁边有人帮他们拍照，拍了一张又一张。苏棠不知道是谁在拍，没看清。她只看见沈方舟的手搭在沈知行的肩膀上，周敏挽着沈知行的胳膊，三个人靠在一起，像一个“品”字。她站了那么久，脚已经木了，但她没动。风吹过来，树叶沙沙响，有几片落在她肩上，她没有拂。
拍完照，三个人往校门口走。苏棠跟在他们后面，隔了几十米，不远不近，像一条尾巴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，跟来干什么，看见了又怎样。但她的脚不听她的，她的脚带着她走。
校门口有一家饭店，沈知行订了包间。苏棠看见他们走进去，她站在马路对面，看着饭店的招牌，看着玻璃窗上贴着的“升学宴”三个字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，推开门。服务员迎上来。“女士，几位？”她没理，径直上了二楼。她知道包间在哪儿，不用问。她一间一间找过去，听见沈知行的笑声从走廊尽头那间传出来，她走过去，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没推。里面传来周敏的声音——“知行，你多吃点。这家的红烧肉好吃，你小时候最爱吃。”沈知行说“妈，我都多大了你还当我是小孩”，沈方舟的声音——“在他眼里你永远是小孩。”苏棠握着门把手，手在抖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推开了门。
包间里三个人都愣住了。沈知行先反应过来。“苏棠阿姨？你怎么来了？”苏棠笑了笑。“路过。看见你们在这儿，进来打个招呼。”周敏站起来。“苏棠，坐。”苏棠没坐，看着沈方舟。沈方舟的表情很复杂，有一瞬间的慌乱，有一瞬间的歉疚，有一瞬间的无措。
“苏棠——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我就是来看看知行。毕业快乐，知行。”沈知行说“谢谢苏棠阿姨”，他的笑容有点僵。苏棠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她走得不快，甚至很慢。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嗒嗒嗒，嗒嗒嗒，越来越远。
沈方舟追了出来。在走廊尽头拉住了她的胳膊。“苏棠，你听我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说你跟她坐在一起拍全家福？说你们一家三口吃升学宴？”苏棠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没哭。“沈方舟，我从头看到尾。你跟她坐在一起，你对她笑，你帮她拉椅子。你多久没帮我拉椅子了？”
沈方舟没说话。
“我不怪你。那是你儿子。那是你前妻。你们是一家，我算什么呢？我是你冲动消费的赠品，还是你中年危机的纪念品？”
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，她挣扎了一下，没挣开。
“苏棠，你不是赠品。你不是纪念品。你是我老婆。”
“你老婆站在外面看你跟你前妻拍全家福。你老婆站在门口，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沈方舟抱着她，她趴在他肩膀上哭，哭得浑身发抖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没有人经过，只有她的哭声，闷闷的，像远处的雷。沈方舟闭上眼睛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不知道怎么解释，不知道怎么弥补，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她不难受。他只知道抱着她，不能松手。一松手，她就没了。他已经失去周敏了，不能再失去苏棠。
远处的操场上，毕业典礼的横幅还没拆，风吹过来，横幅哗哗响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拍照，笑声很远，像隔着一层玻璃。船在江面上走，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岸上的人，有的在等，有的在走，有的站在原地，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