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行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却没有动。
周建国也不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，点上。烟雾在车厢里缓缓散开，带着淡淡的薄荷味。十五号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，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油脂。
“这趟车会经过一个站点，”周建国说，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，“在那里，会有两个人上车。他们会请你下车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聊聊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
周建国笑了。那笑声很轻，带着猫捉老鼠的从容：“你觉得你有选择的余地吗？”
许知行确实没有。四周是密闭的车厢，前后都是周建国的人。他能感觉到，车厢连接处站着两个彪形大汉，从上车起就没动过。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像两座小山。
“你查了我二十年，”周建国吐出一口烟，“查到了什么？一些无关紧要的棋子。李德明、张明远、陈德厚……他们都是弃子。”
“包括赵秀英吗？”许知行突然问。
周建国的眼神变了。
那个名字像一根针，刺进了某些不愿触碰的记忆。他的手指顿了顿，烟灰落在裤子上，烧出一个细小的洞。
“你知道的挺多。”
“还不够多。”许知行说，“但我会查下去。”
“为了你母亲？”周建国冷笑，“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，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命？”
许知行的目光变得锐利，像两把刀子：“值不值得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，像某种倒计时的信号。窗外的夜色飞速掠过，偶尔闪过几点灯光，那是远离城市中心的村庄。
周建国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知行。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座山，一座压在人头顶的山：“你知道为什么你斗不过我吗？因为你太天真了。这个世界上，权力就是一切。”
许知行平静地对视：“权力可以掩盖真相一时，但掩盖不了一世。”
“是吗？”周建国弯下腰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像毒蛇在吐信，“那你就试试看，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到京城。”
他直起身，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就在这时，火车突然剧烈晃动。
车厢的灯全部熄灭。
许知行第一时间按住座椅扶手，身体紧绷。黑暗中，他听到周建国的咒骂声，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。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行李架上，哐当一声。
“怎么回事——”周建国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尖叫声从另一节车厢传来。紧接着是紧急制动的刺耳声响，整个车厢向前倾斜，许知行差点摔出去。他死死抓住窗框，指节发白。
车厢剧烈晃动着，像暴风雨中的小船。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窗外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有人打开了应急灯。昏黄的光线里，许知行看到周建国正从地上爬起来，脸色难看至极。刚才的晃动让他摔了个跟头，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，鲜血顺着太阳穴流下来。
“有人动了火车，”一个保镖冲过来，声音发抖，“前面出事了！”
周建国一把推开他，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。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，再也没有刚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。
就在这时，黑暗中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许知行耳边响起。
那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人。
“知行，是我。”
许知行浑身一震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看到一个身影从座位底下钻出来。应急灯的光照在那人脸上——是周明远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许知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来不及解释，”周明远抓住他的手腕，力气大得惊人，“车停在下一个站之前，我们还有三分钟。跟我走。”
许知行没有动。他的目光扫过周建国消失的方向，又看向周明远。应急灯的光在周明远脸上投下阴影，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。
“你知道这列车去哪？”
“知道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很低，几乎被车轮的轰鸣淹没，“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周建国的人已经包围了整列车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”
许知行最后看了一眼周建国离开的方向。
那个背影正站在车厢连接处，打着电话。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，看不清表情。但许知行知道，这个人不会放过他。
就像二十年前，那些人也没有放过他的母亲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猫着腰，从另一侧的车门挤了出去。穿过狭窄的过道，跳下火车的时候，许知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建国正站在车窗前，目光与他对视。
那眼神，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