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的第二天,玄先生来了。
他只带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牵马的小兵。上山的时候,小兵被留在寨门外,玄先生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没有穿黑袍,换了一身灰色的长衫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,不像杀手头目。但那双细长的眼睛,还是让人不舒服。
王砚霜在院子里接见了他。
没有桌椅,就两个木墩,一人一个,中间隔了块石头当桌子。苏檀端了两碗茶上来,放在石头上,然后退到厨房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玄先生,请坐。”
玄先生看了一眼那个木墩,坐下了。坐得很直,腰板挺得像一把尺子。
王砚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开门见山:“赵公子在我这儿挺好的。吃得饱,睡得香,就是嫌我给的被子旧。”
玄先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公子从未吃过苦。”
“现在吃了。对身体好。”王砚霜放下茶碗,看着玄先生的眼睛,“说吧,你们想怎么谈?”
玄先生沉默了片刻。
“放回公子。我们撤军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寨主还有什么条件?”
王砚霜没有急着回答。她端着茶碗,一口一口地喝,像是在想事情。茶凉了,她也不在乎。
“玄先生,”她放下茶碗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寨主请问。”
“你替赵无极卖命多久了?”
玄先生的眼神微微一闪。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不短。以你的本事,在哪儿不能混口饭吃?为什么偏要替他卖命?”
玄先生没有回答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砚霜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檀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是刘征的人吧?”
玄先生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,但王砚霜看见了。
苏檀从厨房门口往前走了两步,手已经握紧了刀柄。
玄先生放下茶碗,抬起头,看着王砚霜。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气,不是算计,是一种很久以前的、已经快要熄灭的光。
“寨主是怎么猜到的?”
“猜的。”王砚霜说,“但你刚才那句话,让我确定了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你没回答‘为什么替他卖命’。不回答,就是不想撒谎。不想撒谎,就说明你心里藏着别的事。”
玄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朝王砚霜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刘将军旧部,赵淮。见过夫人。”
苏檀手里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——你是赵淮?那个赵淮?”
玄先生直起身,看着苏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苏姐,好久不见。”
苏檀的眼眶红了。她用手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王砚霜看着她,又看了看玄先生,没有打断。
她现在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了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刘征的人,在这之前,她得先弄清楚刘征到底怎么样了。
“坐。”王砚霜抬了抬下巴,“说清楚。”
玄先生重新坐下。
苏檀捡起刀,走到王砚霜身边,声音还在发抖:“寨主,赵淮是刘将军的亲兵。十年前就跟将军了。后来听说他战死了——”
“没死。”玄先生接过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北境那一仗,我被围了。三百人只剩我一个。是刘将军冲进重围把我背出来的。那时候我腿上中了三箭,走不了路。他把自己的马让给我,自己步行,杀出重围。”
王砚霜听着这些,没有插话。
“后来,赵无极要建玄堂,需要一个有军功、有本事、又‘死了’的人来当门面。刘将军知道这件事,让我假死,进了玄堂。”
“十年。”王砚霜说,“你在他身边呆了十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?”
“是。”
王砚霜靠在木墩上,看着玄先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十年,一个人在最恨的人身边装了十年。
“刘征在哪儿?”
玄先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京城西郊,青云别庄。赵家的产业,实际上是玄堂的牢房。庄子地底下有一座地牢,刘将军——被关在里面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从他被押送回京到现在,七个多月。”
七个多月。
王砚霜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从她穿越过来到现在,不到一个月。她在这山寨里吃红烧肉的时候,刘征在地牢里。
“他怎么不跑?”王砚霜问,“你既然是他的人,应该有机会救他出去。”
“救过。”玄先生说,“劫囚那次,就是我安排的。人救出来了,但他不肯走。”
“不肯走?”
“他说他手里有赵无极通敌叛国的证据。如果他跑了,赵无极一定会销毁证据。到时候就没人能扳倒他了。”
王砚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打算怎么办?在地牢里蹲一辈子?”
“他在等。”玄先生看着王砚霜的眼睛,“等一个能扳倒赵无极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夫人的机会。”
王砚霜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刘将军说,夫人不是普通人。”玄先生的语气没有变化,但王砚霜总觉得他在忍着笑,“他说夫人一定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。”
王砚霜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她都没见过这个男人,他倒是挺信任她的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玄先生顿了一下,“他说,红烧肉的事,他记着呢。”
苏檀在旁边破涕为笑。
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。
“他这个人,是不是傻?”
玄先生没有回答,但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。
王砚霜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
七个月地牢,不肯逃跑,就为了扳倒赵无极。还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他没见过面的“夫人”身上。
这人到底是太聪明还是太傻?
她说不准。
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——这个人,值得她去救。
不是因为他是这具身体的丈夫,不是因为他是晓晓的爹,而是因为他是这种人。自己蹲地牢,让别人吃红烧肉的这种人。
“赵淮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。
“在。”
“别庄有多少人?”
玄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三百玄堂弟子,外加两百官兵。但玄堂弟子里有三分之一是我的人。”
王砚霜看了他一眼。
十年,三分之一。这个人也是个狠人。
“你回去。就当我们今天没谈过。”
玄先生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又朝王砚霜鞠了一躬。
“夫人,刘将军的命,就拜托了。”
王砚霜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他的命是他自己的。我只是去接他。”
玄先生走后,王砚霜一个人坐在木墩上,把玄先生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苏檀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眼眶还是红的,但情绪已经稳住了。
“寨主,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去接他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王砚霜想了想。
“先把赵天赐解决了。然后去京城。”
苏檀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她知道王砚霜说出来的话,一定会去做。
王砚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待我归来,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她看了几秒钟,把信折好,放回去。
她还没见过这个男人。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说话什么声音,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。但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他——一个不太会说话、但会偷偷把好吃的留给妻女的人。一个打了胜仗第一件事不是去领赏、而是回家劈柴的人。一个被关了七个月、还惦记着吃红烧肉的人。
“这人。”王砚霜轻声说。
夜风把她的话吹散了。
但她知道,她一定会去接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