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山顶起火了。
林浩站在山脚抽烟。
火光映红了他的脸。
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。
只记得收到一条短信。
“时间证人到了。”
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警笛声从山顶传来。
林浩掐灭烟头，往山上走。
他的脚步很稳。
火场周围拉着警戒线。
四具尸体整齐排列。
每具都烧成了焦炭。
林浩愣在原地。
每具尸体手里攥着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同一个名字。
“林浩”。
那是他三年前的笔迹。
程瑶从警戒线里走出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收到短信。”
林浩掏出手机。
屏幕突然黑了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程瑶抓住他的手腕。
林浩感到一阵刺痛。
他推开她。
“让我看看尸体。”
程瑶盯着他。
“你确定？”
林浩点头。
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。
男性，四十岁左右。
左手有婚戒印记。
“生前被注射了记忆阻断剂。”
“凶手先杀人后纵火。”
“死者肺部没有烟尘。”
程瑶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瞳孔扩张程度。”
林浩站起来。
“你的报告呢？”
“销毁了。”
林浩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程瑶叫住他。
“你出狱那天，我递交了辞职信。”
林浩停下脚步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不配当警察。”
程瑶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林浩没有回头。
他走下太平山。
手机震动。
又收到一条短信。
“林浩，你不是时间证人。”
“你是时间本身。”
他盯着屏幕。
这条短信的IP地址。
是他自己的手机。
林浩走到山脚便利店。
买了包烟。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认识那些人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但你刚才说他们的名字了。”
林浩愣了。
他掏出钱包。
里面有一张照片。
是自己和一个陌生女人。
照片背面写着日期。
“1997年6月30日。”
那是香港回归前夜。
他完全不记得这张照片。
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。
模糊中能看到女人在笑。
笑容很美，带着一丝忧伤。
林浩盯着照片。
他按下记忆。
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显示“程瑶”。
“过来一下，有发现了。”
林浩回到火场。
程瑶递给他一份文件。
四个人的身份查出来了。
全部是他以前办过案子的证人。
第一个是银行职员。
目睹过黑帮洗钱。
第二个是记者。
调查过立法会议员。
第三个是心理医生。
曾经给他看过病。
第四个是律师。
替他打过官司。
林浩翻看文件。
手越来越冷。
这四个人。
都是在三年前同时失踪的。
而三年前。
正是他入狱的时候。
他记得那个案子。
一个连环杀人案。
他找到了真凶。
但真凶在法庭上翻供。
说他伪造证据。
他因此被判三年。
程瑶拿出一个证物袋。
里面装着一部手机。
“第三具尸体身上找到的。”
“手机里有你的号码。”
林浩接过手机。
打开通话记录。
最近一次通话。
是三个小时前。
打给了“林浩”。
但记录显示通话时长为零。
“对方没接？”
程瑶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这通电话是从这个手机打出去的。”
“但接听方也是这个手机。”
林浩愣住了。
“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通电话是自己打给自己的。”
程瑶脸色凝重。
“还有更诡异的。”
“通话录音里，是你在说话。”
她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里传来林浩的声音。
“别忘了。”
“2003年2月30日。”
林浩全身僵硬。
2月没有30号。
这是个不存在的日期。
但他觉得这个日期很熟悉。
像刻在骨头里。
他记得自己曾经写下过这个日期。
在纸上，在手背上，在墙壁上。
一遍又一遍。
像某种仪式。
“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？”
程瑶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浩说。
但他知道这是谎言。
因为就在刚才。
他想起来了。
2003年2月30日。
他杀了人。
他杀的那个人。
就是他自己。
他站在镜子前。
一刀一刀。
砍向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碎了。
碎片扎进眼睛。
他却没有流血。
因为镜子里的人。
才是真实的他。
林浩扔掉手机。
转身跑进夜色。
身后传来程瑶的喊声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跑进一条小巷。
扶着墙喘气。
脑海里闪过画面。
火场里四具尸体。
他自己的尸体。
还有一把刀。
那把刀插在他胸口。
刀柄上刻着字。
“林浩，时间证人到了。”
林浩跪在地上吐了出来。
胃里翻江倒海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他扶着墙站起来。
墙上的青苔很湿。
带着腐烂的气味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刚才那个号码。
他接起电话。
对面传来自己的声音。
“别逃了。”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“因为，你就是凶手。”
林浩挂了电话。
擦了擦嘴角。
他站起来看着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。
“太平山火灾，凶手是林浩。”
“证据：死者手中的纸条。”
“笔迹鉴定：确认是林浩本人所写。”
发信人：程瑶。
时间：三分钟后。
林浩抬头。
看到程瑶站在巷口。
举着枪。
“别动。”
程瑶的声音很冷。
“你被捕了。”
林浩举起双手。
“你是真的程瑶吗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因为真正的程瑶。”
“不会叫我‘林浩’。”
“她会叫我‘混蛋’。”
程瑶的表情变了。
她开枪了。
子弹擦过林浩的耳朵。
打在墙上。
“你不是程瑶。”
林浩轻声说。
“你是谁？”
对面的人笑了。
笑容很陌生。
“我是你的记忆。”
“你忘记的那一部分。”
林浩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。
一栋大楼里。
时间显示2003年2月30日。
他站在镜子前。
举着刀。
一刀刀砍向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。
笑得越来越狰狞。
那个笑容和眼前的人一样。
一模一样。
林浩睁开眼睛。
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程瑶不见了。
枪也不见了。
只有墙上的弹孔还在。
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弹孔。
手指沾上白色粉末。
那是油漆。
不是真的弹孔。
一切都是幻觉。
但火场是真的。
尸体是真的。
短信也是真的。
林浩靠在墙上。
大口呼吸。
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。
像从火场传来。
又像从他身上传来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
衣服上全是灰烬。
不知道是哪里沾的。
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。
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我是你的记忆。”
“你忘记的那一部分。”
林浩握紧拳头。
指甲掐进肉里。
疼。
很疼。
说明这不是梦。
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出现一页文档。
标题是《港岛无间：记忆判官》。
正文正是他刚才经历的一切。
文字停在最后一句话。
“他决定，什么都不做。”
林浩盯着屏幕。
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往下滑。
发现文档下面还有内容。
是第2章的提纲。
“程瑶失踪，林浩发现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庙街。”
“他去了庙街。”
“在那里，他看到了自己。”
林浩愣住。
这一切全在计划里。
他抬头看天空。
天快亮了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越来越近。
林浩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站起来。
他的腿在发抖。
但还是往前走。
走到巷口。
停下来。
他看到一个人。
站在十米外。
那人是自己。
穿着一样的衣服。
抽着一样的烟。
脸上带着一样的表情。
林浩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林浩开口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那个人笑了。
“我是你。”
“我是三年前的你。”
“2003年2月30日。”
“那晚我死了。”
“但你还活着。”
林浩摇头。
“那晚我死了。”
“为什么还站在这里？”
那个人熄灭烟头。
“因为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你没杀自己。”
“你杀了我的记忆。”
“所以我又回来找你了。”
林浩愣住了。
警车停在巷口。
程瑶从车里下来。
“林浩，你被捕了。”
林浩转头看。
刚才那个人不见了。
巷子里空荡荡。
只有地上的烟头。
还在冒着烟。
程瑶走过来。
对着林浩举起手铐。
“你有权保持沉默。”
林浩伸出手。
“但我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“都会成为呈堂证供。”
程瑶说完。
把手铐戴在林浩手上。
林浩没有反抗。
他坐进警车。
透过车窗看太平山。
山顶的火已经灭了。
但天还没亮。
车里很冷。
程瑶坐在前面。
不说话。
林浩看着她的后脑勺。
“那天晚上。”
“你在哪里？”
程瑶没有回答。
“2003年2月30日。”
程瑶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林浩看到了。
“那天晚上，你在太平山顶。”
“对吗？”
程瑶转过头。
眼眶是红的。
“那晚不是我。”
“那晚的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另一个程瑶。”
“是清理者。”
林浩没听懂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。
在说。
“快下车。”
“快跑。”
“否则你会死。”
林浩没有动。
他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越来越远。
太平山越来越远。
他的人生也是。
这一次。
他不知道。
还能不能再走出来。
警车驶过庙街。
林浩看到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是他的脸。
但镜子里的他。
在笑。
林浩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来。
2003年2月30日。
那晚他在太平山顶。
对着镜子。
割开了自己的喉咙。
但镜子碎了。
他醒了。
现在。
他在警车上。
不知道是梦。
还是现实。
也不知道。
这一次。
他还能不能醒来。
或者。
他根本就不想醒来。
因为醒来后。
他要面对的是：
自己杀死了自己。
而现在。
那个被杀死的自己。
回来了。
来找他了。
警车停在警局门口。
程瑶打开车门。
“下来吧。”
林浩走下车。
踩着地面。
很结实。
说明这不是梦。
他跟着程瑶走进警局。
走进审讯室。
里面很亮。
亮得刺眼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
手被铐在桌上。
程瑶站在对面。
“林浩，你知道为什么逮捕你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说说。”
林浩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是凶手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程瑶放下文件。
“我问的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杀自己？”
林浩愣住了。
窗外忽然暗了。
天黑了。
明明刚才已经天亮。
现在又黑了。
就像时间倒流。
像记忆错乱。
林浩看向程瑶。
程瑶也在看他。
“林浩。”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答。”
“因为你不知道。”
“自己到底是谁。”
审讯室的灯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林浩听到程瑶的声音。
在黑暗中响起。
“林浩。”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然后。
一切安静了。
林浩坐在黑暗里。
等天亮。
等审判。
等那个自己。
再次出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