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一·做大人 tsò-tuā-lâng
出嫁,成家
第七部·撑家
第32章 大厝
(1951—1952年)
工作队在村里开大会,反复说新社会人人平等,废除主仆名分,不许再叫老爷、太太。
宋叔和宋翠去听了会,回来后站在灶间门口,局促地看着正在烧火的云娘,小声说:"大姐,上头说了,不能再叫太太,也不能有主仆的说法了。"
云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头也没抬:"那就不叫。"
宋叔站在原地,搓着手,半天憋出一句:"那我们……以后该怎么办?"
他们不是没想过走,可在宋家待了大半辈子,早把这里当成了家,走了,又能去哪里呢?
没过几天,宋叔牵着宋翠,又一次来到灶间。
宋叔张了张嘴,先是怯生生叫了一声"太太",见云娘没应声,旁边的宋翠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对着云娘,声音有些颤抖,却格外坚定:"娘。"
他比云娘大十几岁,头发早已白了大半,这一声"娘",喊得坦然,没有半分勉强。
云娘往灶膛里添柴的手,猛地顿了一瞬,火星溅在手上,她也没察觉。片刻后,她站起身,转过身看着眼前两人。
宋叔低着头,鬓角的白发格外扎眼,宋翠眼眶通红,悄悄抹着眼泪。
"都叫了,还低着头做什么。"云娘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宋叔慢慢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,宋翠也跟着抬起头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云娘没推辞,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,许久才缓缓开口:"从今日起,你们就姓宋。你的儿女,也都姓宋,都是宋家的人。"
宋叔眼眶一热,又郑重地叫了一声"娘",宋翠也跟着哽咽着,喊了一声"娘"。
没多久,宋翠嫁给了家里的长工阿福。两个人早就有情义,只是从前不敢提。如今新社会了,人人平等,云娘做主,让他们成了亲。阿福本姓什么,没人记得,宋家上下都叫他阿福。云娘做主,让他也姓了宋,改叫宋福。宋福没有说什么,只是跪下来,给云娘磕了一个头。云娘没有扶他。
后来修宋家族谱,云娘做主,把宋叔、宋翠、宋福一家的名字,全都写进了族谱。族里有人私下反对,云娘只淡淡一句:"他们是宋家的人,自然要写进去。"自此,再没人有异议。他们入族谱,不是以仆人的身份,是堂堂正正的宋家子孙。
云娘让他们不必叫自己母亲,只叫"大姐"就好,可宋叔和宋翠的孩子,都乖乖管云娘叫"阿嬷",管玉鸾叫"姑奶奶",玉鸾大大方方应着,没有半分扭捏——她是宋家的姑奶奶,本就名正言顺。
认了亲之后,大厝也要分了。
村长亲自上门,说好几户贫雇农没房住,宋家大厝房间多,空着也是浪费,让腾出几间。云娘没争,没闹,当即让宋叔收拾偏房,清理柴房和后院的杂物间,把能住人的屋子,全都腾了出来。
没多久,佃户老林家、邻村老郑家,还有两户从山上迁下来的贫农,陆续搬了进来。宋叔的儿女、宋翠和宋福一家,也都住进了大厝,原本宽敞的宋家大厝,一下子热闹了起来。
灶间变得比以往拥挤太多,还是那口旧铁锅,可煮粥时,要多添好几瓢水,多抓两把米,才能够一大家子人吃。板凳不够坐,有人蹲在门槛上,有人站着吃,孩子们端着碗,在天井里追着跑,见了玉鸾,都乖乖停下,远远喊一声"姑奶奶"。
云娘端着粥碗,站在灶间门口,看着满院子忙碌的人影,荔枝树下晒着各家各色的衣裳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她没说话,低下头,慢慢喝着碗里的粥。
宋叔站在她身旁,看着热闹却杂乱的院子,轻声叹道:"大姐,这厝,没以前清净了。"
云娘没接话,清净也好,热闹也罢,她都不在意。她只知道,灶间的火不能灭,不管住进来多少人,饭要煮,日子要过,这个家,就散不了。
玉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显爷怀里,怯生生不敢说话的小女孩。个头长了不少,眉眼像极了显爷,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云娘让她帮忙烧火,她就坐在灶前,把柴禾塞得满满当当,灶火烧得旺旺的。有一回,云娘从镇上回来,路过巷口,看见玉鸾蹲在墙根,看人打麻将。她远远叫了一声,玉鸾立马起身,乖乖跟在她身后往家走,母女俩一路沉默,谁都没提这件事。
南洋的秉义,来信越来越厚,寄回来的钱也越来越多。只是海路艰难,汇兑时断时续,每一次收到港币,云娘都把钱叠得整整齐齐,一针一线缝进枕头芯里,藏得严严实实。可秉义的一封封来信,她好好收着,却从来没有回过一封。
宋家的人,走的走,散的散,秉义远在南洋,秉廉杳无音信,秉德没了下落,家里的亲人越来越少。可这偌大的大厝,住进来的外人越来越多,烟火气越来越浓。
云娘端着粥碗,看着满院子的人,又低头喝了一口粥。味道还是从前的味道。
窗外的荔枝树,新叶已经长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