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，夏侯琳已经睡熟，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水一样一起一伏，填满了整间屋子。黛玉坐在书案前，面前的烛火跳了又跳，她手里握着一支笔，纸上写了几个名字，又划掉，再写，再划掉。最后她停下笔，看着那几个被墨迹涂得面目全非的字，摇了摇头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将纸揉成一团，扔进废纸篓里。
她伏在案上，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。
恍惚间，她站在了潇湘馆中。庭前的竹子还是那样翠绿，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，一切都没有变。可院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，御林军的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，他们涌进来，将荣国府的人一个一个地捆起来，推搡着押到庭院中央。她看见贾母被推倒在地，满头白发散落在青石板上，看见王夫人被反剪双手，看见宝玉被人按着肩膀跪在人群中，嘴里塞着布，喊不出声。
御林军首领转过身来，那张豹头环眼的脸她太熟悉了。他穿着她亲手理过衣领的公服，握着那柄她见过无数次的九环大刀。手起刀落。贾母倒下了。王夫人倒下了。宝玉倒下了。人头滚滚，血流成河，鲜血漫过青石板，漫过她的裙摆，漫过她赤着的脚踝。她站在那里一步都动不了，只能看见他提着刀站在血泊中央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她听见一阵均匀的呼吸声。那呼吸又沉又稳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渐渐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和刀锋的破空声。血流成河的地面慢慢淡去，潇湘馆的竹子被夜色融化，只余下那盏还在跳动的烛火。
黛玉猛地从案上惊起，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她环顾四周——书案，烛台，废纸篓里揉成一团的纸。窗外天还没亮，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。她转过头，看见夏侯琳躺在床上，呼吸均匀而沉稳，睡得很沉很沉。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，隔着衣料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，整个人才彻底松下来。只是噩梦一场。可那噩梦太过真实，她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，指尖还在发抖。
天亮得很快。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浅灰，又从浅灰泛出鱼肚白。黛玉在书案前坐了一夜。夏侯琳翻了个身，睁开惺忪的睡眼，看见坐在书案旁的黛玉，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：“夫人，你醒得真早。”
黛玉听到他的声音，心中一颤。那张在梦里提着刀的脸和眼前这个头发乱成鸟窝、眼角还挂着眼屎的男人重叠了一瞬，然后分开。她强压下心底还在隐隐作痛的不安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：“夫君醒了？妾身醒了有一会儿了。”
夏侯琳从床上翻身坐起来，套上靴子，走到她身边胡乱抹了一把脸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自己先开口了：“今天旬休。原本我想和你出去玩的——不过，你昨晚提醒了我。我不能只顾着玩了。”
黛玉心中一紧。她没想到自己的话在他心里留了整整一夜。他说“不能只顾着玩”的时候语气平淡，不像在宣布什么大事，可她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——他把她的担忧当真了。她柔声问道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只是寻常的关切：“夫君想做什么？妾身定当全力相助。”
夏侯琳大马金刀地在正厅椅子上坐下，朝门外喊了一嗓子，让小厮鱼肠去请侍卫长。黛玉站在一旁，看着他忽然变得利落而沉稳的侧脸，心里有些忐忑。他接下来要做的事，应该和昨晚那些推演有关。她默默地等着，没有说话。
不一会儿鱼肠跑回来了，气喘吁吁：“二爷，张侍卫长被琦郡主派去定州买赤铁矿去了，一时回不来。”
夏侯琳一手捂脸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亲妹妹背刺的深深无奈：“这丫头，专跟我添乱。她哪来的钱——不对，她怎么又跟铁矿耗上了。”他把手从脸上拿开，又问，“那副侍卫长呢？总不会都不在吧。”
刘副侍卫长很快快步进了破军院，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：“卑职见过二爷，见过二奶奶。”黛玉微微颔首还礼，安静地站在一旁，等他开口。
夏侯琳没有寒暄，直截了当地吩咐下去，语气比平时巡逻时更沉更稳。他叫刘副侍卫长去挑选几个府里以前在秦州干过斥候的兄弟——要机灵的、嘴严的、跟京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门路没有牵扯的。去盯赵同的梢。他什么时候不当差，不当差的时候去了哪些地方，见了哪些人，干了什么事，全都记下来。不要打草惊蛇。
刘副侍卫长只答了两个字，领命而去。秦州军镇留下的老底子还在，府里那些退役的斥候平时在王府里当侍卫看着不起眼，干起老本行来，比京里任何一个衙门的密探都不差。
黛玉看着夏侯琳，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看着他那双睡了一夜还有些浮肿的豹眼，看着他说完话后下意识地摩挲腰间那块玉佩的动作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在往下落。他听进去了。而且没有走弯路。他没有冲进营房指着赵同的鼻子大吼大叫，他用的是他从小在秦州军镇长大时耳濡目染的那套方式——不声张，不冲动，不放任。她静静地看着他，眼中满是关切的信任。
夏侯琳做完这一切，起身走到她面前，拉起她的手。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，力道还是那样不知轻重，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，像是在跟她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承诺：“夫人，只要我查出背后的主谋，定要他好看。”
黛玉轻轻点了点头，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。她靠进他怀里，脸颊贴在他胸口，隔着公服听见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着。从前她总是怕他惹事、怕他被人利用、怕他那一根筋的脑子转不过弯来。可这一次她发现他不但听懂了，还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——不是替荣国府挡灾，而是替她挡住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鬼蜮伎俩。
她轻轻握住了他环在她腰间的那只手，没有说那些让他“小心行事、切莫打草惊蛇”的叮嘱。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，已经不需要她再叮嘱了。她只是靠在他怀里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，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。或许这就是家的感觉。不是荣国府那种处处赔着小心、人人藏一半话的笼子，而是一个她可以安心说出自己的恐惧、而他真的会去查、去挡、去护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