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霍家别墅张灯结彩。
红灯笼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宴会厅,走廊两侧摆满了鲜花,主色调是金色和红色——沈昭宁亲自挑的。她说,金色是前朝皇室的颜色,红色是今生的喜气,两者都要。
婚礼定在傍晚。
夕阳把整栋别墅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,花园里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。全城的豪车停满了整条街,交警不得不临时封路。
宴会厅里坐满了人。霍家的亲戚、商业伙伴、政界名流、医馆的病人代表,连省里的卫生厅厅长都来了。沈昭宁不想请这么多人,霍司琛也不想,但霍老爷子说“霍家长孙娶媳妇,不办大像话吗”。两人只好由着他。
霍老夫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,头发烫了新式,脖子上戴着一串翡翠项链,坐在家属席第一排,笑得合不拢嘴。旁边是霍明珠,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少了几分浮躁,多了几分文静。
翠儿站在舞台侧面,穿着一件粉色的小礼服,手里拿着对讲机,指挥着现场的工作人员。她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,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,但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。
周老坐在第二排,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,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。他的旁边是几个年轻人——沈昭宁收的徒弟,其中就有小周。
音乐响起来了。
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,而是一首古琴曲。曲子是沈昭宁自己选的,说是前朝宫廷里的喜乐。旋律悠扬古朴,不像现代婚礼那么热闹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。
沈昭宁站在那里。
她穿的凤冠霞帔是自己设计的。凤冠用纯金打底,镶嵌了九十九颗红宝石和三百六十五颗珍珠,每一颗都是霍司琛亲自挑选的。霞帔是大红色的真丝面料,上面用金线绣着九只凤凰,每只凤凰的姿态都不同。
她的脸上着淡妆,眉如远山,唇若点樱。
凤冠的流苏垂在额前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,稳稳当当。
霍司琛站在舞台中央,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改良喜服,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祥云。他看着沈昭宁朝自己走来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霍小宝穿着小西装,手里提着花篮,走在沈昭宁前面。
他一本正经地走红毯,每一步都很用力,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。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来,转头看着自己的妈咪,眼眶红了。
“妈咪,你今天好漂亮。”
沈昭宁笑了:“谢谢宝宝。”
霍小宝吸了吸鼻子,继续往前走。
花童的任务是把花瓣撒在新娘走过的路上,但他走到一半忘了撒,只顾着抬头看沈昭宁。翠儿在舞台侧面急得直跺脚,小声喊:“小公子,花!花!”
霍小宝这才想起来,赶紧低头,一把一把地抓花瓣往空中扔。花瓣太多了,撒了自己一头一脸,逗得全场哈哈大笑。
他走到舞台前,把剩下的花一股脑倒在地上,然后站在一边,眼泪汪汪地看着台上的爸妈。
霍司琛伸出手。
沈昭宁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温度交融。
司仪是霍老爷子请的老朋友,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,声音洪亮得像铜钟。
“新郎霍司琛,你愿意娶新娘沈昭宁为妻,无论贫穷富有、疾病健康,都爱她、护她、忠诚于她,直到永远吗?”
霍司琛看着沈昭宁的眼睛。
“我愿意。”
三个字,不重,但很稳。
“新娘沈昭宁,你愿意嫁给新郎霍司琛为妻,无论贫穷富有、疾病健康,都爱他、护他、忠诚于他,直到永远吗?”
沈昭宁看着霍司琛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冷过,热过,哭过,笑过。此刻它们闪烁着一种光,那种光她前世见过——在御书房外,在林恒单膝跪下的瞬间,在他为她战死的沙场上。
“我愿意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霍老夫人哭了,霍明珠也哭了,翠儿哭得最凶,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,妆都花了。
霍小宝站在一边,眼泪汪汪地看着爸妈交换戒指。
戒指是沈昭宁设计的。男戒是一圈细细的金环,内侧刻着“昭宁”。女戒也是金环,内侧刻着“司琛”。没有钻石,没有宝石,简单得像两个套在一起的日子。
霍司琛把戒指戴在沈昭宁的无名指上,低下头,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沈昭宁把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沈昭宁,”霍司琛开口了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感,“前世我没能守护你,今生让我用一辈子来还。”
沈昭宁的眼眶红了。
“霍司琛,前世你为我战死沙场,今生你为我放弃一切。我们互不相欠,只有相爱。”
霍司琛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擦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前世的事的?”他问。
沈昭宁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翠儿说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。前世你在御书房外站了十年,你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每天都知道。”
霍司琛愣住了。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”沈昭宁点头,“雨天你在,雪天你在,刮风你在,日晒你也在。我看过无数个奏折的间隙,抬头看向窗外,总是能看到你。”
霍司琛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那你怎么不叫我进来?”
沈昭宁伸手,擦掉他脸上的泪。
“傻,我是太后,你是将军,后宫不得干政,我不能害你。”
霍司琛一把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,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今生没有规矩了,”他说,声音在她的耳边,沙哑而温柔,“只有我跟你。”
沈昭宁笑了,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
“嗯,只有我跟你。”
霍小宝站在旁边,看着爸妈抱在一起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他突然愣住。
他转头看着翠儿,小声说:“阿姨,我好像听不到你在想什么了。”
翠儿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霍小宝又试着听了听旁边的宾客——听不到了。那个女人的笑声,那个男人的腹诽,那个孩子的心愿,全都听不到了。
他的世界,突然安静了。
沈昭宁注意到他的表情,松开霍司琛,蹲下来。
“宝宝,怎么了?”
霍小宝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。
“妈咪,我好像……听不到别人心里话了。”
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霍小宝想了想:“就在刚才,爸比说‘一辈子来还’的时候,我突然就听不到了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清澈的光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宝宝,那是因为你学会了用心去感受世界,不需要偷听也能知道谁爱你。”
霍小宝转头看向霍司琛。
“爸比,那你不用说,我也知道你很爱妈咪。”
霍司琛红着眼眶,弯腰抱起他。
“臭小子,总算不拆我台了。”
霍小宝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不拆了,以后都不拆了。”
一家三口相视而笑。
掌声雷动,欢呼声、口哨声、笑声混成一片。
婚礼结束,沈昭宁换了一身便装,坐车去了监狱。
探视室不大,中间隔着一道玻璃。赵美娜坐在对面,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,头发剪短了,脸上的妆没了,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。
她瘦了很多。
沈昭宁拿起电话,赵美娜也拿起了。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赵美娜先开口了:“你来干什么?看我笑话?”
沈昭宁摇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狱警,让狱警转交过去。
赵美娜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姐姐,来生我们不做敌人。”
赵美娜的手在发抖。
她抬起头,看着玻璃对面的沈昭宁。
“沈昭宁,我不如你。你放下了,我放不下。”
沈昭宁看着她。
“现在放下也不晚。”
赵美娜的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不晚了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做了那么多错事,还能放下?”
“能。”沈昭宁说,“只要你还活着,就能。”
赵美娜哭得说不出话。
沈昭宁站起来,把电话挂了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美娜趴在桌上,肩膀一耸一耸,哭得像个孩子。
沈昭宁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霍家别墅的花园里,夕阳正好。
翠儿站在喷泉旁边,看着水花在阳光下跳跃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翠儿。”
她转头,是保镖队长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
“这个,给你的。”他把盒子递过来,声音有点紧张。
翠儿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,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上个月发的奖金,”保镖队长的耳朵红了,“我、我想着给你买个礼物。”
翠儿看着那条项链,眼眶湿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买礼物?”
保镖队长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他心里说——”翠儿学着小宝的语气笑了一下,“我喜欢你,从你第一天来霍家就喜欢你了。”
保镖队长愣住了。
翠儿笑着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
“我、我……”
“现在说也不晚。”
翠儿把项链递给他,转过身,撩起头发。
“帮我戴上。”
保镖队长的手在发抖,试了两次才把扣子扣上。
红宝石的吊坠落在翠儿的锁骨上,闪着暖暖的光。
“好看吗?”翠儿转过身。
保镖队长看着她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好看。”
沈昭宁从别墅里走出来,看到花园里这一幕,脚步顿了一下。
翠儿看到她了,脸红得像个番茄。
“昭、昭宁姐!”
沈昭宁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条项链,又看了一眼保镖队长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翠儿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我们……上个月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
“好事。我给你们当证婚人。”
翠儿扑过来,一把抱住她。
“谢谢太后娘娘!”
沈昭宁拍拍她的背:“叫姐姐。”
“姐姐!”
翠儿哭得稀里哗啦,鼻涕眼泪蹭了沈昭宁一肩膀。
保镖队长站在一旁,手足无措。
霍小宝从别墅里跑出来,看到这一幕,笑着说:“叔叔,你以后要对阿姨好哦。”
保镖队长使劲点头。
“我、我一定。”
翠儿破涕为笑。
夕阳把整座花园染成了橘红色,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暖光。
昭宁医馆。
周老坐在诊室里,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。
他的手法很老道,三根手指搭在脉枕上,闭着眼睛,眉头微皱。
“舌苔我看看。”
病人伸出舌头。
“嗯,脾胃虚弱,肝火旺盛。少熬夜,少吃辣,我给你开七天药。”
他拿起笔,刷刷刷地写方子,字迹工整有力。
沈昭宁推门走进来。
“周老,您歇会儿。”
周老抬头看到是她,笑了。
“不累。”他放下笔,“我要把这门医术传下去。您收的这几个徒弟,资质都不错。”
沈昭宁点点头:“辛苦您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周老站起来,“老师,您教我的‘凤还巢’针法,我已经传给了小周。她说她练得差不多了,改天请您验收。”
“好。”沈昭宁笑了。
夕阳西下。
霍家别墅的阳台上,沈昭宁凭栏远眺。
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,像一幅油画。
霍司琛从身后走过来,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,手臂环住她的腰。
“太后娘娘,这一世过得还满意吗?”
沈昭宁靠在他怀里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比前世好一万倍。因为这一世我不是太后,只是沈昭宁。不是谁的附属品,而是我自己。”
霍司琛收紧了手臂。
“也是我的妻子,小宝的妈妈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
“对,这次是我自愿的。”
远处传来霍小宝的声音。
“爸妈你们快下来!蛋糕要被奶奶吃完了!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霍司琛松开怀抱,牵着沈昭宁的手,走下了阳台。
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重叠在了一起。
花园里,霍老夫人正拿着一块蛋糕往嘴里塞,看到沈昭宁下来,不好意思地把蛋糕放下。
“我就尝了一块……”
沈昭宁笑着走过去,拿起刀叉,切了一大块递给她。
“婆婆,多吃点。”
霍老夫人接过去,眼眶又红了。
“儿媳,你真的不怪我了?”
“不怪了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霍老夫人使劲点头,眼泪掉在蛋糕上。
霍明珠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,站在沈昭宁身边。
“嫂子,我明天能去医馆帮忙吗?我想跟你学中医。”
沈昭宁看了她一眼。
“能。早上八点,别迟到。”
霍明珠使劲点头。
霍小宝跑过来,拉着沈昭宁的手。
“妈咪,我以后也能学医吗?”
“你想学?”
“我想像妈咪一样,救人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好,等你长大了,妈咪教你。”
霍小宝笑了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翠儿走过来,脖子上那条红宝石项链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保镖队长站在她身后,不善言辞,但他看她的眼神,所有人都懂。
周老坐在花园的秋千上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看得入迷。
小周站在他身后,给他披了一件外套。
“爷爷,天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周老头也没抬,继续看书。
沈昭宁站在别墅的台阶上,看着花园里的这些人。
霍司琛站在她身边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沈昭宁笑了。
“在想,前朝那些人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,大概会吓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认识的太后娘娘,从不会笑。”
霍司琛看了她一眼,低下头,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现在会了。”
沈昭宁的耳朵红了。
“有人看着呢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霍司琛揽住她的肩,“我亲自己老婆,不犯法。”
霍小宝从蛋糕桌后面探出头:“爸比,我看到了哦。”
霍司琛面不改色:“你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“我看到了,你亲妈咪的脸。”
“你眼花了。”
“我没有,我还看到妈咪脸红了。”
沈昭宁伸手捂住霍小宝的嘴。
“蛋糕吃完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去继续吃。”
霍小宝笑着跑开了。
霍司琛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这小子,总算不拆台了。”
沈昭宁靠在他肩上,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
“司琛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做自己。”
霍司琛转头看着她。
“不用谢。因为你本来就应该做自己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但很美。
那是她前世今生,最好看的一次笑。
夕阳落了。
灯亮了。
霍家别墅的窗子里透出温暖的黄光,笑声从里面传出来,飘得很远很远。
太后重生,不为权倾天下,只为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