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家客厅的安静像一潭死水。
离婚协议书摆在茶几正中央,A4纸上的铅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霍老爷子坐在轮椅上,霍老夫人站在他身后,霍明珠缩在沙发角落。霍司琛靠在门框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霍小宝坐在楼梯上,抱着膝盖,一言不发。
沈昭宁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。
“孩子,你想好了?”霍老爷子的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。
沈昭宁转头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爷爷,我想好了。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霍老爷子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霍家永远是你后盾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,回来,爷爷给你撑腰。”
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一下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谢谢爷爷。”
霍老夫人从霍老爷子身后冲出来,一把抓住沈昭宁的手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“儿媳,你不能走啊!以前是我糊涂,是我瞎了眼,是我对不起你……你走了,这个家怎么办?”
沈昭宁握了握她的手。
“婆婆,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。你想喝汤了,让人给我打个电话,我煲好了送过来。”
霍老夫人哭得更凶了。霍明珠也跑了过来,抱住沈昭宁的胳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嫂子,对不起……我以前不该贪你的嫁妆,不该帮着妈欺负你……我混蛋……”
沈昭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好学中医,你有天赋的。上次我写的那些方子,你看懂了几张?”
霍明珠愣了一下,擦了擦眼泪:“三、三张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沈昭宁笑了,“等我医馆开起来,你过来帮我抄方子。”
霍明珠使劲点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霍司琛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昭宁,没有移开过。
沈昭宁转过身,走向门口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霍司琛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能不能不走?”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
一夜之间,他好像瘦了很多。眼下有青黑的阴影,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那张一向冷硬的脸,此刻看起来疲惫而脆弱。
“司琛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我前世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?”
霍司琛没有说话。
“是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四十年太后,听起来风光,其实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。我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“今生,我想做一次自己。”
霍司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我可以陪你一起做自己”,想说“你不用离开也能做自己”,但话到嘴边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她说的是真的。
在这栋别墅里,她是霍家的儿媳妇,是霍司琛的妻子,是霍小宝的妈咪。她有无数个身份,但没有一个是“沈昭宁”。
他不能让开。
但他必须让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沈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,然后她笑了,拎着行李箱走出了大门。
霍小宝从楼梯上跳下来,跑过去抱住她的腿。
“妈咪不要走……”
沈昭宁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宝宝,妈咪不是不要你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走?”
“因为妈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沈昭宁伸手,擦掉他脸上的眼泪,“你想妈咪了,随时可以来找妈咪。医馆离这里不远,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。”
霍小宝吸了吸鼻子:“那你每天晚上要跟我视频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给我讲睡前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让我看你的新房间。”
“好。”
霍小宝终于不哭了,但嘴巴还是瘪着。
沈昭宁站起来,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。
大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霍小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但他没有追出去,只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辆出租车驶出别墅大门。
霍司琛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爸比,”霍小宝拉住他的手,“妈咪会回来吗?”
霍司琛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在那里。”
市中心,一条不起眼的商业街上,新挂了一块牌匾。
“昭宁医馆。”
四个字是沈昭宁自己写的。她用毛笔写好了底稿,让人用木头雕刻,刷上金漆,挂在门楣上方。牌匾不大,但很醒目。
翠儿站在门口,叉着腰,仰头看着那块牌匾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昭宁小姐,这牌匾真好看。”
沈昭宁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这一世,”她说,“我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”
医馆不大,上下两层,一楼是诊室和药房,二楼是生活区。装修很简单,白墙木地板,几盆绿植,几张诊桌,一排药柜。但每一处细节都是沈昭宁亲自设计的——药柜的抽屉高度、诊桌的朝向、等候区的椅子角度,全都按照人体工学和风水布局调整过。
开业第一天,门可罗雀。
第二天,来了一个病人——周老。
“老师,”他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,“我来给您坐诊。”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:“周老,您坐诊,病人是冲您来的,不是冲我来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冲我来,然后认识您。”周老的态度非常坚决。
第三天,来了三个病人。
第四天,来了十个。
第五天,门外排起了队。
一周后,昭宁医馆的号已经挂到了两周以后。不是因为周老——他虽然名气大,但毕竟年事已高,每天只看五个病人。真正让医馆爆火的,是沈昭宁。
一个病人,风湿性关节炎,疼了十五年,各大医院都看过,激素吃了无数,停药就复发。沈昭宁开了七天的药,扎了三针,不疼了。
一个病人,不孕症,结婚八年没怀上。沈昭宁调理了两个月,怀了。
一个病人,晚期肝癌,大医院说还有三个月。沈昭宁没说他能活,但三个月后他还在,六个月后也还在,一年后还能自己走进医馆复诊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。
“昭宁医馆有个神医,什么病都能治。”
“听说她用的是失传了几百年的针法,叫凤什么巢。”
“周老都拜她为师了。”
记者来了,扛着摄像机,举着话筒,堵在医馆门口。
沈昭宁正在给病人把脉,听到外面的喧闹声,皱了皱眉。
翠儿跑进来:“昭宁小姐,外面好多记者,说要采访您。”
沈昭宁把完脉,开好方子,站起来走到门口。
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。
“沈医生,您是怎么做到起死回生的?”
“沈医生,您的医术是从哪里学的?”
“沈医生,有人说您是神仙下凡,您怎么看?”
沈昭宁站在门口,双手交叠在身前,腰背挺得笔直。她没有化妆,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,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袍,胸前别着“昭宁医馆”的胸牌。
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。
“女人不一定要做谁的妻子,但一定要做自己的女王。”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,闪光灯更密集了。
翠儿站在一旁,使劲忍着眼泪。
这句话,她前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。
太后娘娘,您终于为自己活了。
霍司琛是第二天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推门走进了医馆。
“我头疼。”他坐下来,把手腕搁在脉枕上。
沈昭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,感受了几秒。
“你没事。”
“我心慌。”
沈昭宁换了一只手,又搭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病。”
霍司琛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“我想你。”
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笔开方子。
“霍总,您这是相思病,我治不了。”
霍司琛站起来,绕过诊桌,走到她面前。
“那就你亲自治,别的医生不行。”
沈昭宁抬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霍总,您这是骚扰医生。”
“我这是在追你。”
“追人不是这么追的。”
“那怎么追?你教我。”
沈昭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木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你是木头。”
霍司琛不解地看着她。
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。
“爸比心里说——”霍小宝的声音清脆得能敲碎玻璃,“他每天都在想怎么把你追回来,还上网搜了‘追妻火葬场攻略’。”
霍司琛猛地转头:“你能不能别翻译了?!”
霍小宝缩回脑袋,又探出来:“可是你心里真的在想啊。”
“霍小宝!!!”
沈昭宁笑出了声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霍司琛看着她的笑脸,心脏跳得很快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,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,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个普通女孩一样的笑。
“木头还是那个木头。”她说。
霍司琛看着她的笑,自己也笑了。
“嗯,我是木头。”他说,“但木头也知道,你笑起来最好看。”
沈昭宁的笑滞了一下,然后垂下了眼帘。
“霍总,您该走了。下一个病人在等。”
霍司琛没有走。
他走到等候区,坐在椅子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办公。
翠儿走过来,小声说:“霍先生,您在这里会打扰其他病人的。”
“我不说话。”霍司琛头也不抬。
“可是您在这里……”
“翠儿。”沈昭宁的声音从诊室里传出来,“让他待着。”
翠儿闭嘴了。
霍司琛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第二天,他又来了。
第三天,也来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……他每天都来。早上八点到,坐在等候区的最角落,打开电脑办公,一个字都不说。中午出去买个三明治,下午继续坐着,一直坐到医馆关门。
有时候他会带花来,放在前台。有时候他会带汤来,放在沈昭宁的诊桌上。有时候他会带着霍小宝来,让儿子在等候区画画,自己在旁边陪着他。
风雨无阻。
翠儿看不下去了。
一天傍晚,医馆快关门了,她走进诊室,压低声音说:“昭宁姐,大将军这一世已经知道错了,您就给他一次机会吧。”
沈昭宁正在整理药方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一直叫他霍先生吗?怎么又改口叫大将军了?”
翠儿的脸红了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他真的像。前世的大将军也是这样,每天守在御书房外面,下雨不打伞,下雪不戴帽,一站就是一整天。”
沈昭宁放下笔,靠进椅背里。
“你心疼他?”
翠儿摇头:“我是心疼您。您明明也喜欢他,为什么非要推开?”
沈昭宁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要确定,”她说,“他要的是沈昭宁,还是霍家儿媳妇这个身份。”
翠儿不懂,但她没有再问。
门外,霍司琛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
他听到了。
但他没有进去。
霍小宝趴在前台的椅子上,看着保镖队长站在门外。
那个高大的男人今天已经路过前台七次了。
每次都是目不斜视地走过,但每次都会用余光瞟一眼翠儿的方向。
霍小宝歪着头,小声说:“叔叔,你想看阿姨就大大方方地看呗,你这样偷看她会发现不了的。”
保镖队长的脸瞬间红了,耳根也红了,脖子也红了。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心里在想——她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。”
保镖队长转身就走,差点撞上门框。
翠儿从前台后面探出头,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三个月后。
昭宁医馆在城南开了分店。
开业典礼那天,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,万里无云。分店门口铺了红毯,两边摆满了花篮,最显眼的那一排是霍氏集团送的,上面写着“祝沈昭宁医生开业大吉——霍司琛”。
周老来了,霍老爷子来了,霍老夫人来了,霍明珠也来了。全城的媒体都来了,连省台的记者都扛着摄像机赶了过来。
沈昭宁站在剪彩台上,穿着一件定制的白色旗袍,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。
翠儿站在她身后,笑得合不拢嘴。
霍小宝穿着小西装,站在台下,手里拿着一个气球。
霍司琛没有在台上。
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——九十九朵,不,九百九十九朵,那束花大得差点遮住了他的脸。
全场安静了。
所有摄像机同时转向他。
霍司琛走到台上,在沈昭宁面前停下来。
然后,他单膝跪下。
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放在地上,红得像一团火。
全城媒体直播。
吃瓜群众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。
“沈昭宁,”霍司琛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,“嫁给我,不是因为霍家需要你,是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霍司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沈昭宁开口了。
“霍司琛,你知道本宫当年选皇后的标准是什么吗?”
霍司琛愣了一下。
全场也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沈昭宁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看他愿不愿意为我放弃皇位。你愿意放弃霍氏集团总裁的位置吗?”
霍司琛没有犹豫。
“愿意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坚定到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。
沈昭宁看着他,看了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弯下腰,从地上拿起那束玫瑰。
“傻瓜,骗你的。”
霍司琛愣住了。
“本宫的男人,”沈昭宁抱着玫瑰,低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“事业爱情我都要。”
欢呼声、尖叫声、掌声、快门声,混成一片。
霍司琛站起来,一把抱住她。
玫瑰被挤在两人中间,花瓣落了一地。
霍小宝在台下跳着脚喊:“爸比!妈咪!你们什么时候亲一个?”
霍司琛松开沈昭宁,转头瞪着儿子:“你闭嘴!”
“可是大家都在等啊!”
霍司琛看了一眼台下——乌泱泱的人头,密密麻麻的手机和摄像机。
他的耳朵又红了。
沈昭宁踮起脚尖,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霍司琛的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他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笑意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回家再亲。”
全场起哄。
霍小宝捂住了眼睛,但手指张开了大大的缝。
翠儿站在台上,眼泪掉得稀里哗啦。
保镖队长站在台下,远远地看着她,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翠儿接过纸巾,抬头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翠儿的脸红了。
保镖队长的耳根也红了。
霍小宝从两人中间冒出头来:“叔叔,你心里在想——她哭起来也好看。”
保镖队长转身就走。
翠儿笑了,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沈昭宁站在台上,抱着九百九十九朵玫瑰,看着台下那些欢呼的面孔。
霍老爷子在抹眼泪,霍老夫人哭得比他还凶,霍明珠一边哭一边笑,周老捋着胡子笑着点头。
霍司琛站在她身边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没有抽开。
这一世,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。
不是太后,不是谁的附属品。
是沈昭宁。
是医馆的主人。
是那个被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簇拥着、被一个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男人单膝跪地求婚的女人。
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很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