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废弃医院。
这栋楼已经荒废了至少十年,墙面斑驳,窗户破碎,杂草从裂缝里疯长到半人高。夜色笼罩下,整栋建筑像一头趴伏的巨兽,张着黑洞洞的嘴。
三楼的某个房间里亮着灯。
不是正常的灯,而是一盏应急灯,惨白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手术室。事实上,这里曾经就是手术室——妇产医院的旧楼,搬迁后一直闲置。
霍老爷子被绑在手术台上。
他的双手双脚被塑料扎带固定,嘴里塞着布条,眼睛瞪得很大。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但意识清醒,看到赵美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眼睛里全是愤怒。
赵美娜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,头发披散着,脚上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。她在房间里踱步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,时不时按一下。
每按一次,角落里那堆东西就会发出“嘀”的一声。
那堆东西是炸药。
整整一箱,绑在一起,导火线连接着遥控接收器。红色的数字倒计时显示屏上,赫然写着“00:00”。
还没有启动。
赵美娜在等一个人。
楼下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慢,一下一下,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赵美娜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门被推开了。
沈昭宁站在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有任何妆容。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,吹起她的衣角。
“姐姐,你终于来了。”赵美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。
沈昭宁走进房间,目光扫过被绑在手术台上的霍老爷子,然后落在赵美娜身上。
“老爷子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放了他,我留下。”
赵美娜笑了。
笑声尖锐,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“姐姐还是这么讲义气。前世是这样,今生还是这样。”她的笑容突然收住,眼睛里射出毒蛇一样的光,“可是姐姐,你前世讲义气的结果是什么?你儿子死了!你全家都死了!”
沈昭宁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前世是你先毒害我皇儿,我才灭你满门。”她说,“论对错,你心里清楚。”
赵美娜的脸扭曲了。
“是!是我害死你儿子!”她猛地拍了一下手术台,霍老爷子吓得浑身一抖,“因为凭什么是你儿子当皇帝?凭什么我儿子就要当质子?我儿子哪里比你儿子差?!”
沈昭宁没有说话。
赵美娜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的妆花了,眼线晕开,像两道黑色的泪痕。
“我儿子在敌国当了八年质子,回来的时候满身的伤,左手的小指被人切了。他才十二岁啊!”
沈昭宁开口了:“所以你毒死了我的儿子,让他替你儿子去死?”
赵美娜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儿子死了,你疯了,”沈昭宁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下令毒杀我皇儿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他也是个孩子?”
赵美娜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我没有疯!是这个世界不公平!”她猛地举起遥控器,按下了一个按钮。
“嘀——”
倒计时开始了。
三十分钟。
炸药箱上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:29:59,29:58,29:57……
“三十分钟后,这里会炸成灰!”赵美娜狂笑着,指着沈昭宁,“我看你怎么救他!你看你怎么救你自己!”
沈昭宁看着倒计时,突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“你终于露出马脚”的笑。
“你以为,”她说,“我会没准备就来?”
话音刚落,暗处冲出了翠儿。
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三招两式制服了守在门口的四个手下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与此同时,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霍司琛带着十几个保镖冲了上来,把整个楼层围得水泄不通。
赵美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们怎么找到的?!”她尖叫。
沈昭宁没有回答她。
门外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,从扩音喇叭里传出来,在整个走廊里回荡。
“妈咪让我告诉奶奶,你所有的计划她都知道,因为你身边有我们的人。”
霍小宝的声音。
赵美娜猛地回头,看向她最信任的助理——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年轻女人。
助理抬起头。
她摘下假发,取下金丝眼镜,露出真容。
小周。
周老的孙女,晚宴上被赵美娜介绍为“助理”的那个小周。
“你——”
赵美娜后退了一步,撞在了手术台上。
小周站在那里,表情平静。
“我在您身边这段时间,每天向沈医生汇报,还跟她学了‘凤还巢’针法入门。”她转向沈昭宁,微微鞠躬,“师父。”
沈昭宁点了点头:“小周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。”
赵美娜的脸彻底扭曲了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串通好的?!”
“从你第一次找到小周,让她去你公司上班那天起,”沈昭宁说,“她就告诉了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美娜指着沈昭宁,手指在发抖,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找她?”
“因为你是赵美娜,”沈昭宁一步一步走向她,“你做事从来不留后路。你要对付我,就要找一个懂中医的人帮你。周老的孙女,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赵美娜的眼珠转了转,突然按下遥控器上的另一个按钮。
倒计时的速度加快了。
原本一秒跳一下的数字,现在变成了两秒跳一下。
时间缩短了一半。
“十五分钟!”赵美娜狂笑,“十五分钟后这里就炸了!你救不了他!你什么都救不了!”
沈昭宁没有慌。
她走到赵美娜面前,距离不到一米。
“前世今生,”她说,“你都输在太自信。本宫能在后宫活四十年,靠的是脑子,不是运气。”
赵美娜猛地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打着了火。
“那我现在就让你死!”
她朝炸药箱扑过去。
沈昭宁的手动了。
太快了。
赵美娜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,然后她的整个身体就不能动了。
不是动不了,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——手举在半空中,打火机还燃着火苗,但她的手就是放不下来。
一根银针插在她的颈侧,只露出不到一厘米的针尾。
沈昭宁伸手,取下了她手里的打火机,吹灭。
然后从她手里拿过遥控器,按下了停止键。
倒计时停了。
13:42。
赵美娜的眼睛瞪得滚圆,嘴巴张开,但发不出声音。
沈昭宁转身走到手术台前,用银针挑断了霍老爷子手腕上的扎带。
“爷爷,您没事吧?”
老爷子被嘴里的布条堵得说不出话,眼泪一个劲地流。
霍司琛冲过来,一把抱住沈昭宁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昭宁拍了拍他的背。
霍司琛松开她,转身去解霍老爷子身上的扎带。保镖们涌上来,把赵美娜和她的手下控制住。
赵美娜被封住了穴位,动弹不得,只能任由保镖把她架起来。
她盯着沈昭宁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警察到了。带队的是陈警官,看到现场的情况,皱了皱眉。
“赵美娜,你涉嫌绑架、非法拘禁、非法持有爆炸物,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。”
赵美娜被戴上手铐。
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,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。
“沈昭宁!你以为你赢了?你前世是什么?太后!今生呢?一个男人的妻子!你比我高贵到哪里去?”
沈昭宁看着她。
她没有生气,没有反击,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错了。前世我做太后,是为了活下去。今生我嫁人,是因为我愿意。这一世,没人能强迫我。”
赵美娜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被警察带走了。高跟鞋在地上拖行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霍老爷子被保镖抬上了救护车。他拉着沈昭宁的手,老泪纵横。
“好孩子,你是我们霍家的恩人……”
沈昭宁握了握他的手:“爷爷,您好好休息。”
霍司琛站在一旁,看着她。
夜色里,她的侧脸被救护车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风衣上沾了灰尘,头发有些乱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霍司琛走过去,脱下自己的外套,披在她身上。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。
霍家别墅的客厅灯火通明。
霍老夫人跪在地上,哭得满脸是泪。
“儿媳,是我错了,我不该听赵美娜的……我不该换你的药,我不该赶你走,我不该……我不该……”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霍明珠站在一旁,也在抹眼泪。
霍老爷子坐在轮椅上,被保姆推着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沈昭宁弯下腰,扶起霍老夫人。
“婆婆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”
霍老夫人愣住了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不怪我?”
沈昭宁摇了摇头。
“怪你有用吗?”她的语气不是嘲讽,而是陈述事实,“你被人利用了,你也付出了代价。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再赌了。”
霍老夫人哭得更厉害了,扑过来抱住沈昭宁,哭得像个孩子。
霍明珠也跑过来,抱住她们俩。
三个女人抱在一起,哭成一团。
霍司琛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霍小宝从楼梯上跑下来,扑进人堆里。
“我也要抱!”
一家人都笑了。
笑声在客厅里回荡,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。
深夜,一切归于平静。
霍司琛和沈昭宁回到卧室。
房间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。橘黄色的光笼罩着整个房间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霍司琛从背后抱住了沈昭宁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手臂环住她的腰。
“老婆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梦话,“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。”
沈昭宁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——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这双手,今天在废弃医院里抱她的时候,在发抖。
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“司琛。”
“嗯?”
沈昭宁轻轻推开了他的手。
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。
A4纸,打印体,标题写着“离婚协议书”四个大字。
她把文件放在桌上,推到霍司琛面前。
霍司琛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沈昭宁看着他。
“我要的不是豪门的庇护,更不是谁的妻子。”她说,“我要做沈昭宁自己。”
霍司琛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可我爱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妻子,而是因为你是沈昭宁。”
沈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
月亮很圆,月光洒在花园里,照出一片银白。
“你知道我前世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?”她问。
霍司琛没有说话。
“是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,“四十年太后,听起来风光,其实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跳舞。我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今生,我想做一次自己。”
霍司琛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书,手指攥紧,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签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看着他。
“你会的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因为你是真心爱我,不是囚禁我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,“爱一个人,不是把她锁在身边,是让她做她想做的事。”
霍司琛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抬起手,擦掉,又掉了。
“你走了,小宝怎么办?”
沈昭宁笑了。
“我又不是离开海城。医馆的牌子都挂好了,我就在城里。”她说,“小宝随时可以来找我。你也可以。”
霍司琛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霍司琛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笔,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。
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。
沈昭宁看着他签字,看着他放下笔,看着他站起来。
“我会等你的。”霍司琛说,“等你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,等你觉得可以了,我再来追你。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。
“你觉得你追不到我?”
霍司琛摇头。
“我觉得你能追上我。”沈昭宁笑了,“但我不会让你轻易追上。”
霍司琛也笑了。
两个人都笑了,但眼眶都是红的。
霍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廊上,他轻声自语。
“妈咪想做自己,爸比想留住她,但他们都爱着对方。”
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眨了眨眼。
“大人的事,好复杂。”
楼下,翠儿正在收拾行李。
保镖队长站在一旁,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。
“你要走?”他问。
翠儿头也不抬:“昭宁小姐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
保镖队长沉默了,然后转身走了。
翠儿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手里叠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低下头,继续叠。
窗外,月光洒了一地。
沈昭宁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霍司琛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送你去医馆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头。
“好。”
霍司琛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。
沈昭宁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她伸手,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根银针。
那是她给老爷子施针时滑落的那根,被霍司琛捡走了,后来又偷偷放回了她的药箱。
她把银针举到眼前。
月光透过针身,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“凤还巢,”她轻声念,“可起死回生,亦可定人心。”
她笑了。
把银针收回口袋,转身走向床边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医书,翻开的那一页写着——“人这一生,最难治的病,是不敢做自己。”
沈昭宁合上书,关了灯。
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她的脸上落了一层银霜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她要开始做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