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的喧嚣还在手机屏幕上滚动。沈昭宁关掉新闻推送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她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，面前摊着原主的遗物——一个褪色的帆布行李箱，是原主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全部家当。箱子很旧，拉链已经生锈，边角磨得发白。
沈昭宁打开箱子，一件一件地翻。
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，一本翻烂的童话书，一张孤儿院的合影照片，一沓泛黄的奖状。最底下，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她抽出信封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收养文件。
纸已经脆了，边角卷曲，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沈昭宁的目光扫过一行行铅字，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。
收养日期：五年前。
霍小宝被送到原主手里的时候，刚出生不到三天。
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她翻到文件的第二页，那里本该有生父母的签名和联系方式，但这一页是空白的。只有一行手写的备注——“弃婴，身份不详，来源不详，由霍家指定收养。”
霍家指定。
沈昭宁盯着那四个字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这份文件是霍家办的，小宝的身世，霍家的人应该知道一些。但谁安排的？为什么安排？原主一个外人，霍家为什么要把一个弃婴交给她养？
门被推开，霍小宝抱着枕头走进来。
“妈咪，我今晚可以跟你睡吗？”
沈昭宁把文件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塞进抽屉里。
“过来。”她张开手臂。
霍小宝跑过来，爬上她的腿，靠在她怀里。他的头发软软的，带着儿童洗发水的奶香味。
沈昭宁低头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宝宝，”她开口，“你想不想找你的亲生父母？”
霍小宝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乌黑的眼睛看着沈昭宁，里面有一种不属于五岁孩子的认真。
“妈咪就是我妈咪，”他说，“我不要别人。”
沈昭宁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收紧手臂，把霍小宝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好，”她说，“那就不找。”
霍小宝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“妈咪，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。”
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。”
沈昭宁失笑。
她想起前世，翠儿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太后娘娘身上有一股龙涎香的味道，闻着就让人安心。”
这个儿子，和翠儿倒是有缘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昭宁刚下楼，管家就迎了上来。
“少奶奶，外面来了一对夫妻，说是……说是小宝的亲生父母。”
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看了一眼楼梯上方——霍小宝还在睡觉。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管家点头，转身出去。不到两分钟，一对穿着体面的夫妻快步走进了客厅。
女人四十岁左右，一身名牌，妆容精致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男人身材高大，穿着定制西装，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，站在女人身后，一脸严肃。
“沈小姐！”女人一进门就扑过来，声音哽咽得要命，“我找了你五年啊！我的孩子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
沈昭宁的声音不大，但女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硬生生停在了三步之外。
“你说你的孩子？”沈昭宁靠在沙发扶手上，双臂环胸，“什么证据？”
女人擦了擦眼泪，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。
“这是孩子的出生证明，这是我们的DNA报告，这是当年报案的回执……”
她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往茶几上摊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五年前，我生下一对双胞胎，其中一个被人偷走了。我们找遍了大江南北，终于在去年查到，孩子被送到了海城的孤儿院，然后被霍家收养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又哭了，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文件上。
沈昭宁没动。
她看着那些文件，没伸手，也没说话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霍小宝穿着睡衣，揉着眼睛走下来。
“妈咪，谁来了？”
女人看到霍小宝的瞬间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，僵在原地。然后她扑过去，张开双臂，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天花板。
“我的孩子！我终于找到你了！”
霍小宝往后退了一步，躲到了沈昭宁身后。
他拽着沈昭宁的衣角，凑到她耳边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
“妈咪，她心里在说谎。”
沈昭宁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她根本不是我妈咪，”霍小宝继续说，“她是人贩子团伙的头目，想把我骗回去卖器官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，脸上的表情从悲切变成了惊恐。
沈昭宁站起来，把霍小宝护在身后。
她的眼神瞬间变了——不是之前的温和，不是面对赵美娜时的轻蔑，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杀意。
“报警。”她说。
翠儿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10。
女人的脸色大变，转身想跑。男人冲上来要抢孩子，沈昭宁侧身让开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猛地一拧。
擒拿手。
前世在后宫练了四十年的本事，用来对付禁军都绰绰有余，何况一个只会穿西装的商人。
男人的手腕被拧成了九十度，整个人跪在地上，疼得嗷嗷叫。
沈昭宁踩住他的后背，不让他起来。
“翠儿，问一下警察到了没有。”
“五分钟。”翠儿举着手机。
女人已经跑到了门口，但管家拦住了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，又看了一眼沈昭宁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绝望。
“你——你不是普通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沈昭宁没回答她。
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男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本宫当年审过的人，比你吃过的盐还多。”
男人疼得说不出话，只能拼命点头。
警察三分钟后到了，比翠儿说的还快。
现场采集证据、调取监控、带走嫌疑人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。带队的警官姓陈，四十多岁，一脸严肃。他看完文件之后，皱了皱眉。
“这些文件是伪造的。出生证明上的医院五年前还没开业，DNA报告的检测机构也是假的。”
女人瘫坐在地上，面如死灰。
陈警官看着沈昭宁：“沈女士，我们会全力追查这个团伙。另外，我们建议您给小公子做一次DNA检测，录入全国打拐数据库，方便日后查找亲生父母。”
沈昭宁点头，看了一眼霍小宝。
“宝宝，你想做吗？”
霍小宝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不管结果是什么，你都是妈咪的儿子。”
霍小宝笑了，扑进她怀里。
翠儿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湿了。
DNA检测结果要等几天。
第二天一早，翠儿从外面回来，一脸凝重。
“昭宁小姐，查清楚了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那个人贩子团伙，背后老板是孙家——赵美娜夫家。”
沈昭宁正在给周老写医书注释。她的笔顿了一下，墨水滴在纸上，晕开一朵黑色的花。
“赵美娜，”她放下笔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连孩子都不放过。”
“而且，”翠儿犹豫了一下，“我查到一件事。孙家名下有一家医疗公司，主营业务是……器官移植。”
沈昭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她不是要把小宝骗回去，”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她是要把小宝骗回去，摘了他的器官。”
翠儿的脸色发白：“昭宁小姐，我们要不要告诉霍先生？”
沈昭宁沉默了几秒。
“等DNA结果出来。”
第三天，DNA结果出来了。
周秘书拿着报告冲进霍司琛的办公室，连门都没来得及敲。
“霍总！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小宝……是您的亲生儿子！”
霍司琛正在签文件。他的手停住了，钢笔尖压在纸上，墨水洇开一团黑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DNA比对结果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，霍小宝是您的亲生儿子。”
霍司琛站起来，椅子向后翻倒，发出一声巨响。
他抓起报告，冲出了办公室。
车子在高速上一路狂飙。霍司琛握着方向盘，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是一场商业晚宴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下了药。第二天醒来，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。他给了她一笔钱，让她保密。那个女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但他不知道，那个女人怀了孕，生了孩子，然后把孩子丢在了孤儿院。
他不知道，那个孩子被霍家找到了，被安排给了沈昭宁收养。
他不知道，他每天见到的小宝，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。
车子冲进霍家别墅，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霍司琛推开车门，跑进客厅。
沈昭宁正坐在沙发上翻书，霍小宝趴在地毯上画画。
“小宝！”
霍司琛冲过来，一把抱起霍小宝，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霍小宝被他抱得喘不过气：“爸比，你勒死我了……”
霍司琛不放手。他把脸埋在霍小宝的肩窝里，肩膀在发抖。
沈昭宁放下书，看着他。
霍司琛抬起头，眼眶通红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，“爸爸对不起你……”
霍小宝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爸比这个样子。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强大的男人，此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，全身都在发抖。
小宝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爸比心里在哭，”他说，“他很高兴，也很愧疚。”
霍司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没关系啦，”霍小宝笑着说，“我现在有爸比，有妈咪，我超幸福的。”
霍司琛抱得更紧了。
沈昭宁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霍司琛抬头看着她：“你早就知道了？”
“我也是刚知道，”沈昭宁说，“小宝是原主收养的，我也没想到他是你儿子。”
霍司琛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脸上还有泪痕，但眼睛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谢谢你，”他说，“谢谢你护着他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。
“他也是我儿子。”
霍司琛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伸出手，把沈昭宁和霍小宝一起揽进了怀里。
一家三口，第一次抱在一起。
翠儿站在门口，捂住了嘴。
保镖队长站在她身后，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。翠儿接过，低头擦了擦眼角。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又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霍小宝从抱住中探出脑袋，看了看翠儿，又看了看保镖队长，小声说：“阿姨，那个叔叔在看你。”
翠儿的脸瞬间红了。
保镖队长的耳根也红了。
沈昭宁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翠儿，”她说，“过来。”
翠儿乖乖走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负责小宝的安全。”
翠儿立正：“是，昭宁小姐！”
霍小宝眨了眨眼：“阿姨，你心里在说‘太好了可以名正言顺留在太后娘娘身边了’。”
翠儿的脸更红了。
“小公子，您能不能别什么都说出来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霍小宝理直气壮，“我爱好就是拆台。”
晚上，霍司琛亲自哄霍小宝睡觉。
他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，念得磕磕绊绊。
霍小宝躺在他身边，看着他。
“爸比，你今天哭了。”
霍司琛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哭了，我看到了。”
霍司琛沉默了几秒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哭？”
霍司琛把书合上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因为爸爸觉得很对不起你。”
霍小宝想了想：“那你以后对我好就行了呗。”
霍司琛转头看着他。
霍小宝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星星。他伸手摸了摸霍司琛的脸。
“爸比，你以后不用哭了。我现在有你了。”
霍司琛的鼻子一酸，差点又掉眼泪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霍小宝塞进被窝。
“睡觉。”
“你不给我讲故事了吗？”
“不讲了，再讲我要哭了。”
霍小宝笑了，乖乖地闭上眼睛。
霍司琛关了灯，走出房间。
走廊上，沈昭宁靠在墙边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睡着了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霍司琛走过去，在她身边站定。
“他还不知道，他的亲妈是谁。”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知道？”
“五年前的事，我被人设计过，”霍司琛的声音很低，“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许她不想出现。”
“也许，”霍司琛转身看着她，“但她把小宝丢在了孤儿院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
霍司琛伸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不管怎样，”他说，“现在小宝有妈妈了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，没有抽开。
“嗯。”
两人就这样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夜风吹进来，飘起沈昭宁的发丝。
霍司琛看着她的侧脸，心脏跳得很快。
他没有松手。
沈昭宁也没有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沈昭宁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，放在耳边。
听筒里传来赵美娜的声音，带着疯狂的笑。
“姐姐，你毁了我的一切，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。霍老爷子在我手里，一个人来城东废弃医院，否则撕票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沈昭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，指节发白。
她放下手机，抬头看着霍司琛。
“赵美娜绑架了爷爷。”
霍司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，”沈昭宁摇头，“她说一个人。你带人从外围包抄，等我信号。”
霍司琛张了张嘴，想反对，但对上沈昭宁那双眼睛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。
就像那天她站在台上，面对全城名流说“我能救活老爷子”时一样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点了点头，转身下楼。
霍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站在卧室门口，看着沈昭宁的背影。
“妈咪，”他喊了一声。
沈昭宁停下来，回头。
“你要去打架吗？”
沈昭宁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不算打架，”她说，“算教训坏人。”
霍小宝跑过来，抱住她的腿。
“那你快点回来。”
沈昭宁蹲下来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一声比一声远。
霍小宝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“妈咪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要赢啊。”
霍司琛走过来，牵起他的手。
“她会赢的。”
窗外，夜风呼啸。
沈昭宁坐进车里，翠儿坐在驾驶座上，发动了引擎。
“昭宁小姐，城东废弃医院，二十分钟。”
“走。”
车子冲出别墅大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霍司琛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去的车灯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银针。
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。
不是因为赵美娜，不是因为绑架。
而是因为——
他怕失去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