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孙家别墅。
整栋建筑被灯光装饰得如同白昼,花园里的喷泉在彩灯的映照下变幻着颜色。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,两侧站满了端着托盘的侍者。全城的豪车排着队驶入,一个比一个亮眼。
海城的名流们几乎都来了。孙家办晚宴,没人敢不给面子。
霍老夫人被放出祠堂后一直憋着火。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,脖子上挂着三串珍珠项链,手指上戴着五个戒指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她挽着霍明珠的手臂,气冲冲地走进宴会厅。
“妈,您别去了吧,嫂子肯定也在……”霍明珠小声劝。
“嫂子?”霍老夫人冷哼一声,“她算什么东西?我今天就是来看她出丑的。”
霍明珠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劝。
赵美娜站在宴会厅的台上,一袭金色长裙,头发盘成高高的发髻,脖子上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鸽血红宝石吊坠。她笑得端庄得体温婉大方,像极了某个朝代的贵妃。
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。
二十出头,齐耳短发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她的五官不算惊艳,但皮肤很白,有一种文静的书卷气。
“各位,”赵美娜挽着那个女孩的手臂,向众人介绍,“这是我的助理小周,周老的远房孙女,中医世家出身。”
小周低头行礼,目光扫过台下,在某个方向短暂地停留了一秒。
台下,沈昭宁坐在角落里,端着一杯香槟。
她的目光和小周的对上了。
小周微微点头,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沈昭宁的唇角轻轻一挑,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。
翠儿站在沈昭宁身后,压低声音:“昭宁小姐,那个小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昭宁打断她。
翠儿立刻闭嘴。
就在这时,宴会厅的门再次打开。
沈昭宁站起来。
她穿了一件凤纹旗袍。不是普通的旗袍,而是她自己设计、让翠儿找人定做的——黑色的真丝面料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凤凰,凤凰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,在灯光下闪烁着暗红的光。旗袍的领口很高,开衩很低,走路的时候只有脚踝若隐若现。
但她走路的姿态,让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。
不是因为旗袍好看,而是因为走路的人。
沈昭宁的步伐不急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,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。她挺着腰,抬着下巴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这满堂的名流在她眼里不过是御花园里的花草。
霍司琛走在她身边,西装笔挺,手臂微微弯曲,让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上。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两人走进宴会厅的瞬间,全场安静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安静了。
那些正在聊天的人停了嘴,那些正在喝酒的人放下了杯子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个人身上。
赵美娜站在台上,嘴角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欢迎欢迎,”她走下台,迎上去,“姐姐今天真漂亮。”
沈昭宁微微一笑:“赵小姐也很美。衣服不错,哪家租的?”
赵美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租的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在了她的痛处。
霍司琛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他咳了一声,挽着沈昭宁走向座位。
赵美娜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回台上。
她拿起话筒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来宾,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。”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阵。
赵美娜继续:“今天除了庆祝孙氏集团成立三十周年之外,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分享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台下的沈昭宁。
“最近海城有一个很出名的人物——沈昭宁小姐。她以神医的身份救活了霍家的老爷子,一夜之间成了名人。”
台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但是,”赵美娜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我调查发现,沈昭宁的身份全是伪造的!”
大屏幕亮了。
上面是一份份文件——出生证明、学历证书、身份证、户口本,每一份都被打了大大的红叉,旁边标注着“查无此档”“伪造”“虚假”等字样。
“沈昭宁伪造学历、冒充中医世家后代、骗婚霍家!她根本就是个骗子!”
全场哗然。
那些刚才还赞叹沈昭宁气质不凡的人,此刻纷纷投来了质疑的目光。
霍老夫人站起来,声音尖锐地落井下石:“我就说她是个骗子!我早就看出来了!”
霍明珠拉着她的手:“妈,您别说了……”
“凭什么不能说?!”霍老夫人甩开她的手,“她骗了我们全家!”
霍司琛站起来,要上台护妻。
沈昭宁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让我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她站起来,不慌不忙地走上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。
赵美娜往旁边让了一步,把话筒递给她,嘴角挂着得意的笑。
沈昭宁接过话筒,扫了一眼台下。
“赵小姐说得都对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我的确不是中医世家后代。”
赵美娜脸上的得意更浓了:“承认了?”
沈昭宁话锋一转:“因为我的医术,比什么中医世家高明百倍。前世太医院的首席御医,都是我徒弟。”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,笑声四起。
“前世?她说前世?”
“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”
“赵美娜说得对,她就是个骗子,还是个疯了的骗子。”
赵美娜也笑了,笑得毫不掩饰:“姐姐,你演电视剧呢?”
沈昭宁没笑。
她就那样站在台上,一动不动,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嘲笑她的人。
“等等……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,锐利得像鹰。
周老。
国宝级中医,御医世家传人,海城中医学会终身名誉会长。
他推开旁边想要搀扶他的人,一步一步地走向台上。
步伐很慢,但很稳。
他走到沈昭宁面前,停下来,看着她。
然后,他伸出手,捧起了她的手。
准确地说,是捧起了她的手指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她的指尖、指腹、指甲,然后放下手,又拿起她的银针——刚才沈昭宁放在台侧的那套银针。
他取出一根,举到灯下,仔细端详。
针身很细,细到几乎透明。但在灯光的照射下,针身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纹路——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反复淬炼后自然形成的冰裂纹。
周老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“这是失传三百年的‘凤还巢’针法!”
台下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我祖上记载,这是明朝太医院秘传,只有太后身边的御医才会!这针法需要特制的银针,需要在火上淬炼四十九天,需要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昭宁,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沈昭宁微微一笑。
“周老,您祖上叫周世安吧?”
周老的身体一震。
“他当年在太医院,最爱偷喝本宫的桂花酿。”
全场死寂。
周老的眼睛猛地睁大,嘴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他的拐杖掉在了地上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然后,他跪了下去。
“这……这是只有祖宗遗书上记载的事!”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,“您……您真是……”
沈昭宁弯下腰,扶住他的手臂,把他拉起来。
“周老,这一世,我只是沈昭宁。”
周老站直了身体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。
他转过身,对着台下所有人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:“沈昭宁的医术是国宝级非遗!我愿意拜她为师!”
全场炸了。
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沈昭宁的人,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,瞪大了眼睛,表情像见了鬼。
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。
赵美娜脸色惨白,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沈昭宁转身看着她。
她走到赵美娜面前,凑到她耳边,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姐姐,前世你斗不过我,今生照样不行。这次我不杀你,我要你看着我活得比你好。”
赵美娜的嘴唇在发抖,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灰败。她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昭宁退后一步,微笑着对台下挥了挥手。
闪光灯更密集了。
霍司琛站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女人,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——那个唯唯诺诺、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。
再看看现在的她——站在台上,万众瞩目,谈笑间让全城名流俯首。
同一个人。
或者说,同一个身体里住着的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在心里问。
晚宴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。
赵美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霍老夫人被霍明珠拖着离开了,嘴里还在嘟囔“不可能”。周老被一群记者围着,但他一句话都不说,只是看着沈昭宁的方向,眼神里全是崇拜。
沈昭宁站在阳台上,夜风吹起她的发丝。
霍司琛走到她身后。
月光洒在她身上,凤纹旗袍上的金线反射着冷光,那只凤凰像是随时要飞起来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沈昭宁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仰头看着他。
月光在她的眼睛里落了两颗明亮的星。
“如果我说,我是前朝太后,你信吗?”
霍司琛没有犹豫。
“信。”
沈昭宁挑了下眉:“这么干脆?”
“不管你前世是谁,”霍司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今生你是我妻子。”
沈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冷得像冬天寒潭的眼睛,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滚烫的东西。那不光是喜欢,不光是心动,还有一种她前世见过、今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——
忠诚。
纯粹的、不求回报的忠诚。
他看着她,像前世那个站在御书房外、一站就是十年的将军。
沈昭宁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她微微侧头,躲开了他的目光。
霍司琛伸手,轻轻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转回来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沈昭宁被迫与他对视。
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,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嘴唇。
“爸比心里说——”
霍小宝从花丛里跳出来,声音清脆得像闹钟。
“想亲!快亲!等不及了!”
霍司琛猛地松开手,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。
“霍小宝!!!”
他吼得整栋楼都在震。
霍小宝歪着脑袋,一脸无辜:“你不是要亲吗?我帮你催催。”
“谁要你催?!你给我回去!”
“可是你自己心里在想啊,我只是……”
“闭嘴!回去!现在!立刻!”
霍小宝瘪着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爸比,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霍小宝!!!”
沈昭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她踮起脚尖,在霍司琛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嘴唇碰到皮肤的触感,温热、柔软,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。
霍司琛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回家再亲。”沈昭宁说完,转身走进宴会厅,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,却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尖上。
霍司琛站在原地,摸着被亲过的脸,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。
霍小宝跑回来,拉住他的手。
“爸比走啦,妈咪说回家再亲,你心里别激动了,血压太高对身体不好。”
霍司琛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
“你的心跳现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,正常成年男性应该是六十到一百次。爸比你超标了,要不要去看看医生?”
霍司琛闭上眼睛。
“我真的会把你送回幼儿园。”
“你舍不得。”
霍司琛睁开眼,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崽子,突然有一种想把他塞回娘胎的冲动。
但低头看到霍小宝正仰着脸冲他笑,那双和沈昭宁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,他的心脏又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。
“走吧,”他牵起霍小宝的手,“回家。”
霍小宝跟着他走了两步,突然问:“爸比,妈咪刚才亲你的时候,你心里在想什么?”
“闭嘴。”
“是不是在想——好软?”
霍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霍小宝笑嘻嘻地跑开了。
宴会厅里,周老还在被记者围着。他推开那些话筒,径直走向沈昭宁。
“老师,”他郑重地喊了一声,“您什么时候方便,我想跟您详细学习‘凤还巢’针法。”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:“周老,您比我大四十岁,叫我老师不合适。”
“达者为师。”周老的态度非常坚决,“祖宗遗书上写了,‘凤还巢’针法传女不传男,传内不传外,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才能学。您能认出我祖上周世安,说得出他偷喝桂花酿的事,这除了太后本人,没人能做到。”
沈昭宁沉默了片刻。
“明早来霍家,我教你。”
周老激动得差点又跪下去。
沈昭宁扶住他:“别跪了,这一世不兴这个。”
周老连连点头,擦了擦眼泪,转身走了。
翠儿从暗处走出来,压低声音:“昭宁小姐,赵美娜走了,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”
沈昭宁端起一杯香槟,轻轻晃了晃。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她抿了一口,“她这种人,输一次不会死心。”
翠儿犹豫了一下: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昭宁放下酒杯,“等她出招。本宫接得住。”
阳台上,霍司琛还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沈昭宁在宴会厅里的身影,看着她谈笑风生,看着她被众人簇拥,看着她光芒万丈。
口袋里,那根银针贴着他的心口。
他把它拿出来,举到月光下。
银针泛着冷白的光,针身上的冰裂纹在月色下清晰可见。
“凤还巢,”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,“到底是你的医术,还是你这个人?”
夜风吹过,阳台上的纱帘飘起来,像一只凤凰的翅膀。
沈昭宁从宴会厅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霍司琛把银针收回口袋。
“想你。”
沈昭宁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霍司琛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“你说的是事实。”
沈昭宁又笑了。
她发现这个男人有一个优点——不自大。他能听进去别人的话,能承认自己的不足,能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。
这一点,前世今生,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。
林恒。
她想起那个站在御书房外、从不敢迈进一步的男人。
“走吧,”她转身,“回家。”
霍司琛跟在她身后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重叠在一起。
霍小宝已经坐进了车里,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
看到沈昭宁走过来,他探出脑袋:“妈咪,爸比刚才又在心里想你。”
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霍司琛。
霍司琛面不改色: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在心里叫了她的名字。”霍小宝毫不留情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叫了‘昭宁’,叫了两遍。”
霍司琛拉开副驾驶的门,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全程没有看霍小宝一眼。
霍小宝在后座嘿嘿地笑。
沈昭宁坐进后座,摸了摸他的头:“宝宝,你今天很开心?”
“嗯!”霍小宝点头,“因为妈咪赢了那个坏阿姨!”
沈昭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,嘴角微微上扬。
赢了?
这只是开始。
赵美娜不会善罢甘休,霍老夫人不会真的悔改,王雅婷不会甘心退出。
但没关系。
她从来不怕麻烦。
她只怕日子太无聊。
车子驶出孙家别墅的大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宴会厅的楼顶,赵美娜站在天台边缘,看着那辆车远去。
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烟,烟头的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。
“姐姐,”她吐出一口烟,声音在风中飘散,“这一世,我不会再输了。”
她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转身走下楼梯。
阴暗的楼梯间里,她的影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