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家客厅的早晨安静得反常。
赵美娜坐在沙发上,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,裙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她端着一杯红茶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然后抬起眼看着对面的沈昭宁。
“姐姐医术真厉害,”她的语气像是在夸一个晚辈,“一个孤儿,居然能治好几年的瘫痪,真是让人刮目相看。”
她放下茶杯,话锋一转:“不过……沈小姐一个孤儿,怎么会这么高明的医术?该不会是偷的吧?”
“偷”字咬得很重。
沈昭宁坐在对面,面前放着同款的红茶。她没端杯,只是用手轻轻转着杯沿,瓷器与指尖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赵小姐这么关心我,莫非是想学?”她抬眼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可以教你,就怕你资质不够。”
赵美娜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像两把无形的刀,刀刃相抵,火花四溅。
霍司琛从楼梯上走下来,看到赵美娜的瞬间,眉头皱了一下。他快步走到沈昭宁身边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占据了一个保护的姿态。
“赵女士,”他的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风,“我妻子的事,不劳你操心。”
赵美娜笑了一声,笑声清脆得像碎冰。
“霍总真是护妻,”她站起来,理了理裙摆,“可惜啊,你妻子身上的秘密,比你想象的多得多。”
她拿起手包,走到门口,回过头来。
“三天后孙家晚宴,希望姐姐赏脸。”她的目光锁定沈昭宁,笑意盈盈,“到时候我会让全城都知道,你到底是谁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杯,连看都没看她,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慢走,不送。”
赵美娜转身离开,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,优雅得像在走T台。
霍司琛盯着关上的门,眉头紧锁。
“她是谁?”他转头看向沈昭宁,“她为什么叫你姐姐?”
沈昭宁喝了一口茶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:“前世的仇人。”
霍司琛等着她解释,但她没有继续的意思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追问。
沈昭宁的房间在别墅东侧,朝南,采光极好。
她有一个专门的药房,和卧室连通,里面摆满了药材和药罐。这是她治好霍老爷子之后,霍司琛让人连夜改造的。
午后,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药房里投下一道道条纹。
霍老夫人溜了进来。
她先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确认走廊上没有人,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药柜前。她的手指在药柜的标签上滑动,最后停在了一个写着“黄芪”的抽屉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没人。
打开抽屉,里面是一包包的药材,用牛皮纸包着,上面贴着药名和剂量。她拿起一包写着“黄芪”的药包,放进自己的口袋,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包一模一样的牛皮纸包,放回原处。
标签上是“甘遂”。
甘遂,峻下逐水药,药性猛烈,正常人服用会剧烈呕吐、腹泻,严重时可致脱水休克。
霍老夫人的手在发抖,但她还是把药包放进了抽屉。
她没有注意到,药柜后面的空隙里,一双乌黑的眼睛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霍小宝蹲在那里,屏住呼吸,从头看到尾。
霍老夫人退出药房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霍小宝从柜子后面爬出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一溜烟跑向沈昭宁的卧室。
“妈咪!”
他推开门,沈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。翠儿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昭宁放下书。
霍小宝跑过来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:“奶奶心里说,她在你药房里动了手脚。她把一包药换掉了,换成了一种很厉害的药,说是能让人吐。”
沈昭宁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翠儿手里的扇子停了:“什么?她敢?!”
沈昭宁抬手示意翠儿噤声。
“宝宝,”她蹲下来,平视着霍小宝,“你看到奶奶换了哪一包药吗?”
“黄芪。”霍小宝肯定地说,“她把黄芪换成了一包叫‘甘遂’的药。那个字我不太认识,但奶奶心里念的就是这个。”
沈昭宁点点头,站起来。
翠儿气得脸都红了:“昭宁小姐,老夫人这是要您的命啊!老爷子要是吃了那药出了事,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”
“不是要我的命,”沈昭宁走到药房,打开那个抽屉,取出被换过的药包,放在鼻尖闻了闻,随即冷笑,“是要毁我的名声。”
甘遂和黄芪外观相似,但气味完全不同。黄芪有豆腥气,甘遂有微弱的甜味。不懂药的人分不出来,但懂药的人一闻便知。
“昭宁小姐,”翠儿急得团团转,“我们怎么办?去找老爷告状?”
沈昭宁把药包放回抽屉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。
“不急。”她转身走回房间,“宝宝,我们演一出戏给她看。”
霍小宝眼睛一亮:“好呀好呀!演戏我最拿手了!”
翠儿一脸困惑:“昭宁小姐,您要演什么戏?”
沈昭宁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着花园里正在修剪枝叶的园丁。
“将她一军。”
第二天,霍老爷子的卧室。
老爷子恢复得不错,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了。沈昭宁的药方一天一副,翠儿亲自熬药,亲自端送,从不假手他人。
但今天端药的不是翠儿,是霍老夫人。
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霍明珠站在门口,看着霍老夫人端着药碗走进来,一脸意外。
“我来给老爷子送药,”霍老夫人语气自然,“昭宁不是说这副药要换方子吗?我正好闲着,帮她端过来。”
沈昭宁不在房间里。她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,说是去药材市场买一味稀缺药材。
老爷子半靠在床上,看到霍老夫人端着药碗进来,眼神复杂。他们夫妻感情不好,这些年各过各的,要不是沈昭宁把他救回来,他可能到死都不会再正眼看这个女人一眼。
“喝药吧。”霍老夫人在床边坐下,用勺子搅了搅药汤。
霍明珠走过来,想帮忙:“妈,我来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霍老夫人推开她的手,舀了一勺药汤,送到老爷子嘴边。
老爷子张嘴,喝了下去。
第一勺,没事。
第二勺,也没事。
第三勺刚咽下去,老爷子的脸色突然变了。他的嘴唇开始发白,额头冒出冷汗,然后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“爷爷!”霍明珠尖叫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霍老夫人装作惊慌,“是不是药有问题?”
老爷子吐得脸色发青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霍明珠吓得手足无措,转身就跑:“我去叫医生!我去叫司琛!”
走廊上乱成一锅粥。
霍司琛从书房冲出来,看到老爷子呕吐不止,脸色骤变:“怎么回事?”
霍老夫人站在床边,手指着药碗,声音尖锐:“肯定是沈昭宁!她开的药有问题!我就说她是个骗子!会害死老爷子的!”
“妈你闭嘴!”霍司琛蹲在床边,握住老爷子的手,“爷爷,您坚持住,我马上叫救护车。”
“叫什么叫?”沈昭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几包药材,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的表情。
“药没问题。”她走进来,放下药材,走到床边,搭上老爷子的手腕,把了十几秒的脉。
“药的剂量没问题,”她松开手,站起来,“但药材被人换了。”
霍老夫人脸色一变: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沈昭宁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个视频,把屏幕朝向所有人。
视频里,霍老夫人溜进药房,打开抽屉,换了一包药。整个过程一清二楚,连她脸上那副做贼心虚的表情都被拍得清清楚楚。
霍司琛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黑。
“妈!”他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,“你为什么要害她?!”
霍老夫人的腿软了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浑身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是赵美娜!是赵美娜让我这么做的!她说只要扳倒沈昭宁,就帮我还清赌债……”
“赌债?”霍老爷子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,“你……你又去赌了?”
霍老夫人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霍明珠站在角落里,捂住了嘴。
霍司琛深吸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
沈昭宁站在一旁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霍老爷子挣扎着坐起来,一巴掌拍在床沿上,声音沙哑但有力:“来人!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媳妇关到祠堂去!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出来!”
保镖冲进来,扶起霍老夫人,往外拖。
“不要!我不要去祠堂!司琛!司琛你帮妈说句话啊……”
霍司琛别过头,没有看她。
霍老夫人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霍明珠想跟出去,被霍老爷子瞪了一眼:“你也给我回去反省!”
霍明珠缩了缩脖子,低头快步走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霍司琛站在原地,背对着沈昭宁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对不起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沈昭宁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已经帮了我很多。”她说。
霍司琛转过身来。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。沈昭宁站在光里,头发和衣服都被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。她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。
霍司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沈昭宁,”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我好像喜欢上你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霍小宝从门后面探出脑袋,声音清脆得像上课回答问题:“爸比心里说——不是好像,是真喜欢,想跟你过一辈子那种喜欢。”
霍司琛的耳朵瞬间红透:“你又偷听!!”
沈昭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了月牙,整个人从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、会笑的女孩。
“木头终于开窍了。”她说。
霍司琛愣在原地,看着她笑,自己也跟着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冷硬的五官突然变得柔和,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下面的温暖。
霍小宝看了看爸比,又看了看妈咪,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跑走了。
“我去找翠儿阿姨玩,你们继续!”
霍司琛和沈昭宁对视了一眼,两人同时笑了。
走廊上,霍小宝跑着跑着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半掩的门,轻声自语:“妈咪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爸比心里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入夜,整栋别墅都安静了。
霍司琛坐在书房里,没有开大灯,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。橘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脸,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。
他手里拿着那根银针——就是沈昭宁第一次给老爷子施针时滑落在地的那根。从那天起,他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。
指腹轻轻摩挲着针身,银针在指尖转动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
他想起她施针时的样子——专注、沉静、笃定,每一针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他想起她怼人时的样子——嘴角微扬,眼神轻蔑,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人哑口无言。他想起她笑的样子——眉眼弯弯,整个世界都亮了。
霍司琛把银针举到眼前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低声问,像是在问银针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门外,霍小宝趴在地毯上,透过门缝看着书房里的爸比。他听不到他的心声了——银针挡着,他听不到。但他不用听也能猜到。
“爸比心里在哭,”他轻声自语,“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妈咪。”
他趴在那里,看着霍司琛把银针放回口袋,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像一个孤独的巨人。
“爸比,”霍小宝小声说,“你要加油啊。”
霍司琛好像听到了什么,转身看向门口。
“小宝?”
霍小宝吓得一骨碌爬起来,转身就跑,拖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霍司琛走到门口,拉开书房的门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,只有一只小恐龙拖鞋歪倒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那只拖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这小子。”
他拿着拖鞋走回书房,关上了灯。
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霍司琛站在窗前,把拖鞋放在窗台上,看着它,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口袋里,银针贴着心口,冰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,却让他觉得温暖。
他在想一个人。
一个从不说爱、却用行动保护了所有人的人。
明天,他要亲口告诉她——
不是“好像喜欢”,是“真的喜欢”。
是“这辈子只想和你在一起”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,照着霍家别墅,照着那个站在窗前的人,也照着隔壁房间正在翻看医书的沈昭宁。
她翻到一页,停下来。
那页纸上画着一根银针,旁边用小楷写着——“凤还巢,可起死回生,亦可定人心。”
沈昭宁合上书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她突然想起前世的某一天,也是这样的月夜。她在御书房批折子,批到深夜,站起来舒展筋骨的时候,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林恒。
他站在月光里,铠甲上落了一层银霜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看到她的瞬间,他单膝跪下,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没做,只是跪在那里,像一个朝圣者跪在他的神明面前。
她当时想,这个人真傻。
现在她想,傻的是自己。
霍司琛的房间里,灯灭了。
月光照着他的脸,他闭着眼睛,嘴角却微微翘着。
明天,他要做一件事。
一件他想了很久、却一直不敢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