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家客厅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。
霍老夫人站在沙发前,手指着门口的方向,整个人气得发抖。王雅婷还站在玄关处,拎着包,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,眼眶红了一圈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
“你说!你是不是想害我?!”霍老夫人的声音尖锐得能划破玻璃。
王雅婷慌乱地摆手:“没有没有!小孩子胡说八道!我怎么会害您呢霍阿姨,我对您一向是——”
“她心里在骂——”霍小宝从楼梯上探出脑袋,奶声奶气地接话,“死小孩嘴巴这么毒,早晚收拾你。”
王雅婷的脸瞬间从委屈变成了狰狞。
那表情只维持了零点几秒,但霍老夫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王雅婷!”霍老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,“你当我瞎吗?!”
王雅婷咬了咬牙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。她知道今天这一局已经输了,但输也要输得体面。
她转向沈昭宁,嘴角扯出一个假笑。
“沈昭宁,你别得意。”她的声音不再柔软,而是带着一种刻薄的尖锐,“你不过是个孤儿!你能给霍家带来什么?我爹可是孙氏集团的股东!”
沈昭宁放下茶杯。
瓷器和红木茶几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我能救活老爷子,你能吗?”
全场安静。
连霍老夫人都愣住了。
霍老爷子病了三年,这一点谁都知道。三年前突发脑溢血,抢救回来之后半身瘫痪,说不了话,动不了手,整日躺在床上,靠营养液和护工维持生命。
全城的医生都来看过了。协和、瑞金、华山,能叫得上名字的三甲医院都跑遍了。专家会诊开了无数次,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——年纪大了,神经损伤不可逆,能维持现状就是万幸。
现在沈昭宁说她能救活?
“你疯了?”霍老夫人冷笑一声,“老爷子病了三年,全城名医都看过了,你算什么东西?”
沈昭宁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给我三天,”她说,“让老爷子站起来。做不到,我净身出户。”
“不行!”
霍司琛从门口冲进来,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脱,领带歪在一边。他显然是接到消息赶回来的,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。
他走到沈昭宁面前,压低了声音:“你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,看着他。
客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她的眼睛里落了两颗明亮的光点。她看着霍司琛,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。
“相信我。”
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重得像千钧。
霍司琛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、没有犹豫、没有逞强,只有一个字——稳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头。
“好。”
霍老夫人没想到儿子会站在沈昭宁那边,气得嘴唇都在哆嗦:“你、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霍司琛打断她,“让她试。”
霍老夫人咬了咬牙,恶狠狠地瞪着沈昭宁:“好!三天就三天!做不到你立刻滚!”
王雅婷站在门口,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:“三天后我等着看你扫地出门。”
沈昭宁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“慢走,不送。”
王雅婷气得转身就走,高跟鞋敲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,噔噔噔地响了一路。
当天晚上,沈昭宁的房间灯火通明。
她坐在书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起毛笔就开始写药方。毛笔字行云流水,一笔一划都带着前朝太医院的严谨和考究。
“附子、干姜、黄芪、当归……”她一边写一边念,“再加上天山雪莲三钱。”
翠儿凑过来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放大。
“这、这是太医院的不传秘方!”她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昭宁小姐,这方子奴婢前世听太医院院首说过,说是什么……‘回天方’?”
“回天方。”沈昭宁头也不抬,“前朝太医院院首周世安所创,专治中风瘫痪。他当年用这个方子救活了先帝,然后就把它藏了起来,说是什么祖传秘方,不传外人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吹了吹墨迹,把药方举起来看了看。
“周世安那个老东西,”她冷哼一声,“本宫当年问他三次,他都说是祖传秘方,传男不传女,外姓人不传。本宫一气之下,让太监把他的药柜翻了个底朝天,把所有方子都抄了一份。”
翠儿咽了口唾沫。
她突然觉得,前朝那些太医死活不肯把秘方交出来,可能不全是为了保密——更多的是怕这位太后娘娘学会了,就没他们什么事了。
沈昭宁把药方递给翠儿:“去抓药。记住,附子要炮制过的,生附子有毒,普通药铺不让卖。”
翠儿双手接过,郑重得像接圣旨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霍老爷子的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。
沈昭宁亲自熬的药。她从凌晨四点就起来了,守在药罐子旁边,火候大一分小一分都不行。翠儿想帮忙,被她赶了出去。
“这一碗药,火候差一点都不行。”她说,“要是让前朝太医院那帮人知道本宫亲自熬药,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。”
翠儿不敢多嘴,乖乖站在门口守着。
霍司琛也来了。他靠在门框上,双臂环胸,看着沈昭宁把药汤从砂锅里倒出来,用细纱布过滤了三遍。她的手很稳,倒药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,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翠儿端着药碗走到霍老爷子床边。
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皮肤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已经三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,护工说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。
沈昭宁走过去,让翠儿把老爷子扶起来半坐着。她接过药碗,用小银匙舀了一勺,轻轻吹凉,送到老爷子嘴边。
“爷爷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喝药。”
霍老夫人在门外冷哼了一声:“人都昏迷了,怎么喝?”
沈昭宁没理她。
药汁顺着老爷子的嘴角流了进去。一小勺,两大勺,一小碗药喂了整整十五分钟,每一勺都喂得极其耐心。
喂完药,沈昭宁从袖袋里取出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排银针。
针身细如牛毛,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。
翠儿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是……‘凤还巢’?”
沈昭宁取出一根银针,指尖捏住针尾,在老爷子的人中穴上轻轻一点,然后缓缓捻转。她的动作不快不慢,力度不大不小,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。
霍司琛站在一旁,手指攥紧,指节发白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银针入穴时那细微的“啵”声。
沈昭宁一共施了三十六针,从头到脚,覆盖了老爷子全身的主要穴位。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,她直起身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好了。”她收起银针,“明天再施一次,后天就能坐起来。”
霍老夫人站在门口,冷眼看着这一切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装神弄鬼。”
沈昭宁没搭理她,走出去洗手。
霍司琛跟在她身后,在走廊上拦住了她。
“有多少把握?”他问。
沈昭宁擦着手,抬眼看他:“前世周世安用这个方子救活了先帝。先帝当时的病情比老爷子重三倍,七窍流血,人事不省。”
她把手帕叠好,放进口袋。
“周世安说他只有三成把握,最后先帝活了。”
霍司琛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睛,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沈昭宁歪了歪头:“什么?”
“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,等爷爷走了,分一笔遗产走人。”霍司琛的声音很低,“但你选择了最难的路。”
沈昭宁笑了笑。
“因为我沈昭宁,从来不靠施舍活着。”
她转身走了,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面上,声音清脆而坚定。霍司琛站在原地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胸口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。
霍小宝从走廊另一头探出脑袋,笑嘻嘻地说:“爸比,你心跳又快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你心里在想——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惊喜。”
霍司琛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了。
第三天。
霍老爷子的卧室挤满了人。
霍老夫人、霍明珠、霍司琛、翠儿、霍小宝,还有几个保姆和保镖,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。王雅婷也来了,躲在人群后面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沈昭宁最后一针落下,收手,退后一步。
“爷爷,”她说,“您可以睁开眼睛了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秒钟,两秒钟,三秒钟。
老爷子的眼皮颤了颤。
然后,睁开了。
那双浑浊了太久的眼睛慢慢聚焦,先是看着天花板,然后缓缓转动,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昭宁身上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嘴唇在发抖,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。
“你是……”
沈昭宁弯下腰,握住他的手:“爷爷,我是昭宁,您的孙媳妇。”
老爷子努力地辨认着她的脸,然后,眼泪涌了出来。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在用力握紧沈昭宁的手。
霍老夫人的腿软了,整个人靠在墙上,差点没站住。霍明珠捂住嘴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霍司琛红着眼眶,声音哽咽:“爷爷……”
老爷子慢慢转过头,看着他:“司琛?”
霍司琛扑过去,跪在床边,握住老爷子的另一只手。
“是我,爷爷,是我。”
老爷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王雅婷转身就走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她的脸色铁青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霍老夫人追出去:“王雅婷!你站住!”
王雅婷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霍老夫人站在门口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霍明珠凑过来,小声问:“妈,您追她干嘛?她都要给您下药了。”
霍老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她转身走回房间,看着正在给老爷子擦脸的沈昭宁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别过头去,什么都没说。
沈昭宁把银针一根根收好,放进锦盒。
“爷爷,您好好休息。明天我给您换一副方子,调理气血。再过半个月,您就能下地走路了。”
老爷子含着泪点头: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霍司琛站起来,走到沈昭宁面前。
房间里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看着沈昭宁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沈昭宁笑了笑:“一家人,说什么谢。”
霍司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就在这时,管家匆匆跑进来:“老爷子,孙家少奶奶赵美娜来了,说要恭喜老爷子康复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。
赵美娜走了进来。
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,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,妆容精致到头发丝。她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。
她的目光直接锁定了沈昭宁。
“好久不见,姐姐。”
语气亲热,笑容温柔,但沈昭宁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。
她认出了这个声音。
前朝后宫,那个用毒酒毒死她儿子的人,就是这个声音。
赵美娜走到沈昭宁面前,伸出双臂,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在外人看来,这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,温暖而感人。但赵美娜的嘴唇贴在了沈昭宁的耳边,声音轻到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姐姐以为换了副皮囊,我就认不出你了?”
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。
“这一世,我要你生不如死。”
拥抱结束,赵美娜退后一步,笑容依旧完美无缺。
“姐姐,恭喜你把老爷子救活了。”她转头看向霍司琛,“霍总,你好福气,娶了这么能干的太太。”
霍司琛皱眉,没有说话。
赵美娜环顾四周,笑了笑:“好了,我就不打扰了。改天请姐姐喝茶,我们好好叙叙旧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,优雅得像一只踱步的猫。
等她走远了,霍小宝拉了拉沈昭宁的衣角,轻声说:“妈咪,这个阿姨心里好可怕。她想毁掉我们全家。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别怕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坚硬,“她想毁掉我们全家,本宫就让她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毁灭。”
窗外,赵美娜坐进一辆黑色迈巴赫,车窗缓缓降下,她对着霍家别墅的方向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。
车里的电话响了。
“夫人,查到了。沈昭宁身边那个新来的保镖,叫翠儿,身份查不到,像是凭空出现的。”
赵美娜把手机贴在耳边,声音慵懒:“凭空出现?”
“对。和沈昭宁一样,没有任何身份记录。”
赵美娜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挂断电话,靠在座椅上,“姐姐,你的人也跟过来了?这一世,咱们的局还长着呢。”
司机发动车子,迈巴赫缓缓驶出霍家别墅。
沈昭宁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翠儿从身后走出来,压低声音:“昭宁小姐,赵美娜来者不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沈昭宁转过身,走回房间。
“一百年前她斗不过我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一百年后,照样不行。”
卧室里,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霍小宝趴在床上,翻着绘本。他翻到一页画着龙的插图,停下来,抬头看向沈昭宁。
“妈咪,你是龙吗?”
沈昭宁挑了挑眉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龙很厉害,谁都不怕。”霍小宝认真地说,“你也是。”
沈昭宁笑了。她走到床边,在霍小宝身边坐下来。
“宝宝,妈咪不是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昭宁想了想,说:“妈咪是那个骑龙的人。”
霍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继续翻绘本。
窗外,太阳慢慢西沉,霍家别墅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远处,赵美娜的车停在了孙家别墅门口。
她下了车,踩着高跟鞋走进大门。
大厅里,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,手里夹着一根雪茄。他抬起头,看着赵美娜:“怎么样?见到她了?”
赵美娜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见到了。”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,轻轻晃了晃,“她还是那样,骄傲、冷静、刀枪不入。”
中年男人笑了笑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赵美娜把酒杯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月光洒在花园里,照出一片惨白。
“她不是想当太后吗?”赵美娜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一世,我让她连皇后的边都摸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