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翠儿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砸在地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太后娘娘，奴婢前世没能护住您，今生誓死追随！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三十三年积攒的全部忠诚和愧疚。
沈昭宁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——圆润的下巴，微微上挑的眼角，左脸颊上几颗雀斑。和前世一模一样，只不过那时候翠儿的头发已经花白，眼角爬满了皱纹。
前世，翠儿比她大两岁。
七岁入宫，四十岁出宫，本可以回乡养老。但翠儿没走，她说“奴婢走了谁给太后娘娘梳头”。于是又多留了二十三年，直到沈昭宁死的那一天。
沈昭宁弯下腰，握住翠儿的手腕，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起来吧，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，轻到只有翠儿能听见，“这一世本宫不再是太后，你也不必再跪。”
她的手指收紧，捏了捏翠儿的手背。
“叫我昭宁就行。”
翠儿吸了吸鼻子，使劲点头，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
“昭、昭宁小姐……”
她结结巴巴地喊出这个称呼，舌头像打了结。喊了一辈子的“太后娘娘”，突然改口，怎么喊怎么别扭。
沈昭宁没再纠正她。
她转身坐回床边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等着翠儿平复情绪。
霍小宝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，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阿姨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，上下打量着翠儿。
“阿姨心里在想，”他奶声奶气地开口，“太好了，终于找到太后娘娘了，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，不能再让她受委屈。”
翠儿愣住了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霍小宝，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。
“你……你能听到我的心声？！”
霍小宝点点头，理直气壮：“我能听到所有人的心声。”
翠儿倒吸一口凉气，转头看向沈昭宁：“昭宁小姐，这位小公子是……”
“我儿子。”沈昭宁简短地回答，“五岁，会读心。”
翠儿咽了口唾沫，再看霍小宝的眼神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敬畏。
“那、那奴婢以后在心里说话要小心点了。”
霍小宝咧嘴一笑：“阿姨你心里刚刚在想——幸好我刚才没骂这个死小孩。”
翠儿的脸瞬间涨红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沈昭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然后收敛表情，正色道：“说正事。”
翠儿立刻收住窘迫，神色变得严肃。
“昭宁小姐，前朝的事奴婢都记得。”她压低声音，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，“您死前拉着朝堂陪葬，满朝文武一个都没跑掉。但有一人逃过了一劫。”
沈昭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赵贵妃。”
翠儿点头：“对。她也转世了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沈昭宁的眼神冷了下来，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她转世成了谁？”
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她今生叫赵美娜，嫁给了霍家的死对头孙家。海城孙氏集团，做房地产起家的那个孙家。”
沈昭宁没说话。翠儿继续说：“她也带着前世的记忆，知道您的底细。而且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她在联合霍家内部的人对付您。具体是谁奴婢还没查清楚，但肯定有人。”
沈昭宁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
“难怪，”她冷笑一声，“婆婆突然这么急着赶我走。原来是有人在背后递刀。”
霍老夫人那种段位，充其量是后宫里的答应，连贵人都算不上。让她主动设计赶人？她想不出这么完整的计划。但如果有人在背后扇风点火，那就说得通了。
翠儿刚要开口，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很急。
沈昭宁抬手示意翠儿噤声，同时看向门口。
门被猛地推开。
霍司琛穿着睡袍站在门口，头发微乱，胸膛起伏。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房间，然后定格在翠儿身上——准确地说，是定格在翠儿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短刀上。
下一秒，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，一把将沈昭宁拉到身后。
“敢动我的人，你找死！”
他的声音低沉、沙哑，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意。
翠儿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——她前世跟着太后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她愣住是因为霍司琛的脸。
她盯着他的五官：剑眉、星目、高挺的鼻梁、锋利的下颌线。这张脸，和她记忆中那张脸重叠在了一起。
“大、大将军？！”
翠儿脱口而出，声音因为震惊而尖锐。
沈昭宁皱了皱眉：“什么大将军？”
翠儿激动得语无伦次，刀都差点掉在地上：“昭宁小姐，他是——他是转世的大将军林恒啊！”
霍司琛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。
他扭头看着沈昭宁，又转头看着翠儿，一脸“你们在说什么”的茫然。
翠儿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，她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像开了倍速：“前世他暗恋您十年！每天在御书房外守着，不管刮风下雨，雷打不动！最后——最后为您战死沙场！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眼眶又红了：“您死前拉的陪葬名单里没有他，因为您特意放过了他！您当时说——‘林将军一生忠烈，不该为后宫之事陪葬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虫鸣。
霍司琛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。
他看看翠儿，又看看沈昭宁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，“什么前世？什么大将军？”
他转头盯着沈昭宁，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：“沈昭宁，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
沈昭宁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她就那样坐在床边，仰头看着他。这个角度，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。她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冷得像冬天寒潭的眼睛，此刻却燃烧着困惑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。
前世的林恒也是这样看她的。
在御书房外，在朝堂之上，在她乘坐凤辇经过长街的时候。他总是站在最远的地方，用最克制的方式，投来最热烈的目光。
一站就是十年。
沈昭宁垂下眼帘，再抬起来的时候，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“没什么，”她微微一笑，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老公，帮我把这个刺客……收编成我的私人保镖，行吗？”
霍司琛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问很多问题——你是谁、你从哪里来、你为什么认识这个女人、你们说的前世到底是什么意思。但看到沈昭宁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行，”他点了点头，“明天我让周秘书办手续。”
翠儿连忙弯腰道谢：“多谢霍先生！”
霍司琛没看她。他一直盯着沈昭宁，盯了很久，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侧过头。
“沈昭宁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欠我一个解释。”他说，“我等。”
沈昭宁看着他逆光的侧脸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听真话，我什么时候告诉你。”
霍司琛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迈步离开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走廊尽头的房门开了又关。
翠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：“吓死奴婢了。大将军前世就杀气重，这一世还是这样。”
沈昭宁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刚才霍司琛把她拉到身后的时候，他的手掌是滚烫的。那种热度穿透了她的衣袖，烫在了她的皮肤上，现在还没有消退。
“昭宁小姐？”翠儿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。
“睡了。”沈昭宁站起来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漠，“你打地铺。”
“是。”
翠儿乖乖地从柜子里翻出备用的被褥，铺在地上。霍小宝已经重新钻进了被窝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滴溜溜地看着翠儿忙活。
“阿姨，”他突然开口，“你以后要保护好我妈咪哦。”
翠儿一愣，然后重重地点头：“放心，小公子，奴婢这条命都是太后娘娘的。”
“不是太后娘娘，”霍小宝纠正她，“是妈咪。”
翠儿笑了笑，眼眶却湿了。
沈昭宁躺在床上，背对着他们。她的手放在身侧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度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月光洒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。
第二天一早，霍家客厅就炸了锅。
霍老夫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脸上的粉涂了三层。她坐在沙发上，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。
王雅婷。
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披散在肩上，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。她端坐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姿态乖巧得像一只等待夸奖的猫咪。
霍明珠站在一旁，难得没有嗑瓜子，而是双手抱胸，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沈昭宁从楼梯上走下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，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花胸针，头发挽成了一个低髻，耳垂上缀着小巧的珍珠耳钉。
不施粉黛，却艳压群芳。
王雅婷抬头看了她一眼，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。
霍老夫人清了清嗓子，开门见山：“沈昭宁，你和司琛离婚吧。雅婷才配做我霍家的儿媳。”
王雅婷适时地低下头，脸颊浮现两团羞涩的红晕。
沈昭宁端起茶几上的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抿了一口。
“婆婆这么急？”她放下茶杯，抬眼看向霍老夫人，“是怕我多花霍家一分钱，还是怕王小姐等不及了？”
霍老夫人的脸色一沉。
王雅婷赶紧开口，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：“霍阿姨，您别这么说。昭宁姐姐，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，我是真心喜欢司琛……”
“阿姨心里说——”
霍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梯上跑了下来，站在沈昭宁身边，一脸天真无邪。
“等你滚了，霍家的钱都是我的。”
王雅婷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霍小宝继续：“老不死的婆婆也好哄，下点药就能送走。”
霍老夫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。
她猛地转头瞪着王雅婷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王雅婷慌乱地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！小孩子胡说八道！”
霍小宝歪着头，歪理邪说：“她心里在骂——死小孩嘴巴这么毒，等我上位第一个弄死你。”
王雅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霍老夫人猛地站起来，手指着王雅婷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王雅婷！你！你居然想害我？！”
“不是的霍阿姨，您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解释什么？！”霍老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，“你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？！”
沈昭宁端起茶杯，对王雅婷举了举。
“王小姐，”她微笑着说，“想当霍家儿媳，先过了我这关再说。”
王雅婷咬着嘴唇，眼眶红了一圈。她猛地站起来，恶狠狠地瞪了沈昭宁一眼：“我们走着瞧！”
然后抓起包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了。
霍老夫人瘫坐在沙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霍明珠站在一旁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沈昭宁站起来，理了理旗袍的衣摆，慢悠悠地走上楼梯。
霍小宝跟在她身后，小声说：“妈咪，那个阿姨还在门口骂你呢。她说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沈昭宁头也不回，“这种人，不值得浪费口水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霍老夫人抬起头，望着楼梯上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，第一次觉得——这个儿媳妇，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
霍明珠咽了口唾沫，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客厅只剩下霍老夫人一个人躺在沙发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楼梯转角处，沈昭宁停下来，侧头看了一眼楼下。
“翠儿。”她轻声喊。
翠儿从暗处走出来：“在。”
“去查一下王雅婷的背景。尤其是她和孙家的关系。”
“是。”
沈昭宁转身走回房间，推开窗户。
花园里，阳光正好。
她眯起眼睛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赵美娜，你来了。
本宫等你很久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