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霍家餐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。
长条餐桌上摆了八菜一汤,银器擦得锃亮,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放了三副不同尺寸的刀叉。霍家的规矩多,但真正会用的没几个——霍老夫人只吃中餐,霍明珠只会刷卡不会用餐具,霍司琛常年不在家,至于沈昭宁,她连看都懒得看。
她坐在餐桌左侧,腰背挺得笔直,手轻轻搭在桌沿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御花园里用膳。
霍老夫人坐在主位旁边,脸色比昨天更难看。霍明珠缩在她旁边,低头扒饭,连头都不敢抬。
霍司琛破天荒地坐在了主位。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,少了西装革履的凌厉,多了几分慵懒的贵气。但从他进门到现在,十五分钟了,他连看都没看过沈昭宁一眼。
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霍小宝坐在沈昭宁和霍司琛中间,小小的身子刚够到桌面,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左看右看,像只嗅到猎物气息的小狐狸。
第一个菜是清蒸鲈鱼。霍司琛夹了一筷子,送到嘴边的时候,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左边瞟了一眼。
沈昭宁正在喝汤。汤匙送到唇边,嘴唇轻轻抿了一下,动作不急不慢,像是在品一壶陈年的贡茶。
霍司琛的筷子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迅速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地把鱼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。
第二个菜是红烧排骨。他又夹了一块,眼睛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往左偏移。
沈昭宁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旗袍,领口手工绣着细密的梅花,开衩比昨天那件高了两指。她正侧身跟霍小宝说话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,线条流畅得像瓷器上的釉光。
霍司琛的排骨差点从筷子上滑落。他连忙稳住,耳朵却已经开始发烫。
第三个菜是上汤娃娃菜。他这次索性连菜都不夹了,直接端起了酒杯。
“爸比心里说——”
霍小宝清脆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打破了餐桌上虚假的安宁。
“她今天穿的旗袍开衩好高,想亲。”
霍司琛手里的酒杯直接摔在了桌上。红酒洒了一桌布,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“我没有!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。
霍老太太和霍明珠同时抬头,一脸愕然地看着他。
霍小宝歪着脑袋,天真无邪地问:“那爸比你为什么脸这么红?”
霍司琛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在心里默念了三遍“不能打孩子”。再睁开眼的时候,余光又不争气地往左边扫了一下。
沈昭宁正在笑。
不是昨天那种带着杀气的冷笑,而是嘴角微微上扬,眉眼弯弯的那种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像是冬天里突然盛开了一朵梅花。
霍司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慌乱地移开目光,却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。
霍小宝适时地补了一刀:“爸比心里说——完了完了,心跳好快怎么办。”
“霍小宝!”霍司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再胡说八道,信不信我把你送回幼儿园住校?!”
霍小宝一点都不怕,反而从椅子上跳下来,跑到沈昭宁身边,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妈咪,爸比要打我。”
沈昭宁放下汤匙,伸手摸了摸霍小宝的头,然后抬起眼看着霍司琛。
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但嘴角那抹笑还在。
“司琛若是喜欢,”她拿起公筷,夹了一块排骨,轻轻放进霍司琛的碗里,“我衣柜里还有几件,可以天天穿给你看。”
霍司琛的手一抖,整杯红酒全倒在了自己裤子上。
霍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。她放下筷子,冷哼一声:“有些人啊,结婚三个月,连汤都不会煲。”
这话说得阴阳怪气,靶子直指沈昭宁。霍明珠赶紧跟着点头,壮着胆子抬头瞪了沈昭宁一眼。
沈昭宁连眼皮都没抬,唇角微扬:“婆婆想喝汤?儿媳明天给您煲一道十全大补汤,保证您年轻十岁。”
霍老夫人撇嘴:“你会煲汤?别下毒就行。”
霍小宝立刻接口:“奶奶心里说——我就不信你真会,明天等你出丑。”
霍老夫人的脸色瞬间铁青,张了张嘴想反驳,但对上沈昭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沈昭宁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酒液在唇间停留了半秒,然后她才缓缓咽下,对着霍老夫人笑了笑。
那笑容温婉得体,无可挑剔,但霍老夫人就是觉得浑身发毛,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。
晚饭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。
霍明珠第一个借口“约了人做指甲”溜了。霍老夫人捂着胸口说“气不顺”,让保姆扶回了房间。餐厅里只剩下霍司琛、沈昭宁和趴在地上玩积木的霍小宝。
霍司琛站起来,犹豫了两秒,然后走向通往花园的走廊。
经过沈昭宁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语气不容拒绝。
沈昭宁放下餐巾,慢条斯理地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半封闭的露台,落地窗外是花园的夜景。月光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霍司琛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困惑。
“你不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。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的走路姿势、说话方式、甚至连端茶杯的动作都变了。”
沈昭宁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一个人可以突然变得有底气,但不可能突然学会那种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,“那种骨子里的威仪。”
沈昭宁挑了挑眉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霍司琛下意识地后退,背后是冰冷的玻璃门,退无可退。
沈昭宁又迈了一步。现在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。
她踮起脚尖,凑到他耳边。
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耳廓,霍司琛的整个后背都绷紧了。
“你猜。”
她轻声吐出两个字,然后退开。指尖顺着他的胸口轻轻划过,从锁骨到心口,最后收回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那轻轻一划的触感,像一道电流,从霍司琛的胸腔直冲头顶。
“心跳这么快,”沈昭宁退后一步,仰头看着他,嘴角扬起,“还需要猜吗?”
霍司琛僵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。他抬起手,按上去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。
“完了……”
他低声说了两个字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。
霍小宝从拐角探出脑袋,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:“爸比,需要我帮你追妈咪吗?我听到你心里在求救了。”
霍司琛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他指着楼梯的方向:“不需要。回去睡觉。”
霍小宝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转身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可是爸比,你心里明明在想——”
“霍小宝!!!”
霍小宝一溜烟跑没了影。
霍司琛站在原地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,才终于转身离开。
深夜十一点,沈昭宁的房间亮着昏黄的台灯。
她坐在窗前的贵妃椅上,翻着原主的日记。字迹歪歪扭扭,内容乏善可陈——无非是“今天又被骂了”“好想死”“为什么没有人爱我”之类的话。
沈昭宁翻了十几页,叹了口气,把日记合上。
“这姑娘活得也太憋屈了。”她摇摇头,把日记本随手放在茶几上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霍小宝穿着印着小恐龙的睡衣,赤着脚跑进来,动作熟练地爬上了她的床,钻进了被窝。
“妈咪,”他抱着枕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爸比心里一直在想你,他睡不着。”
沈昭宁失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就是知道啊。”霍小宝理直气壮,“他躺在床上,翻来翻去,还在百度搜‘怎么追自己的闪婚妻子’。”
沈昭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真是个木头。”她摇摇头,伸手帮霍小宝盖好被子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银白。
沈昭宁正准备关灯,突然,她的动作停了。
窗外的花圃里有动静。
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,不是猫狗跑过的声响——是人的脚步声,很轻,但很急,而且正在靠近。
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抬手示意霍小宝不要出声,然后悄无声息地站起来,赤脚走到窗边,侧身贴着墙壁。
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下一秒,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!
一道黑色的身影翻了进来,动作干净利落,落地无声。黑衣人手握一把短刀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沈昭宁没动。
她站在原地,双臂环胸,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。
黑衣人转身,刀尖直指她的咽喉。
沈昭宁没有后退,甚至没有眨眼。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用一种审视蝼蚁的眼神看着对方。
“敢行刺本宫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,“你可知后果?”
黑衣人愣住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这句话——这句话的语气、神态、用词,和她记忆中那个人的一模一样。
霍小宝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奶声奶气地开口:“阿姨心里说——太后娘娘,奴婢来救您了。”
黑衣人的刀掉在了地上。
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。
她浑身一震,双手颤抖着摘下蒙面的黑布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圆脸,大眼睛,脸上还有几颗雀斑。
翠儿。
前世,沈昭宁身边的贴身宫女,从七岁入宫就跟在她身边,跟了整整三十三年。最后沈昭宁死的时候,翠儿撞柱殉主,血流了一地。
她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翠儿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“奴婢终于找到您了!”
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,声音沙哑:“奴婢找了你五年啊!”
沈昭宁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蹲下来,伸出手,握住了翠儿的手腕。
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茧——前世翠儿的手也是这样,因为常年给她研磨端茶,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茧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昭宁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这一世,本宫不再是太后,你也不必再跪。”
翠儿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扑上来,抱住沈昭宁的腿,哭得像个孩子:“太后娘娘……前朝的事,前朝的那些事……翠儿都记得……”
沈昭宁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前朝。
那两个字的背后,是四十年的腥风血雨,是她从十五岁的少女变成六十岁的铁血太后的全部人生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她睁开眼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叫我昭宁就行。”
翠儿抽噎着站起来,擦了一把眼泪,又想起什么,赶紧弯腰捡起地上的刀。
“太后——不,昭宁小姐,”她压低声音,“前朝的事奴婢都记得!您死前拉着朝堂陪葬,赵贵妃逃过一劫,她也转世了!”
沈昭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赵贵妃?”她问,“她转世成了谁?”
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她今生叫赵美娜,嫁给了霍家的死对头孙家。她也带着前世记忆,知道您的底细,正在联合霍家内部的人对付您。”
沈昭宁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,月光下,远处的别墅灯火通明。
“难怪,”她冷笑了一声,“婆婆突然这么急着赶我走,看来是有人在背后递了刀。”
翠儿刚要说话,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沈昭宁一把拉住翠儿,把她推到衣柜后面,然后转身坐在床边,拿起日记本,装作正在看书的样子。
门被推开了。
霍司琛穿着深蓝色的睡袍,头发微微有些乱,显然是从床上起来后直接过来的。
“我听到你房间有声音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沈昭宁身上,“你没事吧?”
沈昭宁抬起头,冲他微微一笑:“没事,翻个身而已。怎么,担心我?”
霍司琛的表情僵了一秒。
“不是。”他移开目光,“小宝在你这里?”
沈昭宁指了指床上已经“睡着”的霍小宝:“他来找我讲故事,讲着讲着就睡着了。”
霍司琛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儿子。霍小宝闭着眼睛,呼吸均匀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他弯下腰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直起身的时候,他的目光和沈昭宁的撞在了一起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。月光洒在沈昭宁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霍司琛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直起身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丢下三个字,关上了门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翠儿从衣柜后面探出头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吓死奴婢了。”
沈昭宁瞥了她一眼:“我说了,叫我昭宁。”
“是,昭宁小姐。”翠儿咽了口唾沫,然后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对了,昭宁小姐,您知道那个霍司琛前世是谁吗?”
沈昭宁挑眉:“谁?”
翠儿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“他是转世的大将军林恒啊!”
沈昭宁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林恒。
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尘封了三百多年,久到她以为早就忘了。
“前世他暗恋您十年,”翠儿的语速越来越快,“每天在御书房外守着,不管刮风下雨,雷打不动。最后为您战死沙场!”
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翠儿还在说:“您死前拉的陪葬名单里没有他,因为您特意放过了他。您当时说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沈昭宁打断了她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紧的手指暴露了她的情绪。
霍小宝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,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沈昭宁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月光下,花园里空无一人。但远处书房的灯还亮着——霍司琛还没有睡。
“昭宁小姐,”翠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“您……还记得他吗?”
沈昭宁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翠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记得。”
她说,“记得他在御书房外站了十年。有时下雨,有时下雪,他从不打伞。”
翠儿的眼眶又红了。
沈昭宁转过身,把窗帘拉上,眼神恢复了清明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前朝的事,不提了。这一世,我要活得不一样。”
翠儿用力点头:“奴婢誓死追随!”
沈昭宁看着她,嘴角微微翘起:“别动不动就死,这一世,咱们要好好活着。”
窗外,书房的灯灭了。
霍司琛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搜索栏,看着历史记录里那几行字——
“怎么追自己的闪婚妻子”
“闪婚夫妻怎么培养感情”
“老婆太优秀怎么办”
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隔壁房间,沈昭宁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翠儿已经打地铺睡着了,呼噜声均匀而安稳。
霍小宝翻了个身,抱住了她的胳膊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妈咪……别走……”
沈昭宁低头看着这个便宜儿子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“不走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辈子,谁也别想赶走本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