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掀开一块铁板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:“下去吧。记住,别碰墙上的荧光苔——那是我养的,有毒。”
我们鱼贯而入。地道潮湿阴冷,只有远处微弱的应急灯照明。
小雨忽然拉住我袖子:“姐……如果我不是你亲妹妹呢?”
我停下脚步,转身看她。她眼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倔强。
“那又怎样?”我揉了揉她头发,“末世里,血缘算个屁。你叫我一声姐,我就护你到底。”
她鼻子一酸,没说话,但攥我袖子的手更紧了。
地道尽头,是一处废弃地铁站。站台上,我们的改装越野车静静等着——车顶焊着赛琳娜的重机枪,车身贴满“末世女仆战队·专业清剿·价格面议”的涂鸦。
我拉开车门,把小雨塞进副驾,自己跳上驾驶座。引擎轰鸣一声,像头刚睡醒的野兽,震得整个空荡荡的地铁站都在回响。
“温蒂丝,检查小雨伤口。”我一边倒车一边说,“赛琳娜,机枪上膛;蕾欧娜,后视镜归你了。”
“收到。”蕾欧娜已经翻身上了车顶,蹲在机枪旁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地道入口的方向。
车子冲出地铁站,驶入一片荒芜的旧城区。天色渐暗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某种更糟的东西正在酝酿。远处,几道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间来回扫动——德尔塔的人没放弃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地铁线?”赛琳娜趴在车窗边嘀咕,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们早就在这片区域布控。”我咬紧牙关,猛打方向盘避开一堆坍塌的钢筋,“或者,有人泄密。”
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不是怀疑,而是警惕——那种在末世活下来的人都懂的沉默警觉。
“不会是老瘸子。”温蒂丝忽然开口,声音轻但坚定,“他要是想卖我们,刚才就不会提‘零号避难所’。”
我点点头。她说得对。老瘸子那句话,更像是警告,而不是交易条件。
“那会是谁?”小雨低声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的纱布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窜出去,“但现在不是猜的时候。先甩掉尾巴,再想别的。”
我们沿着废弃的高架桥一路向北。这条路很少有人走,桥面裂缝纵横,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一半。但好处是视野开阔,敌人很难埋伏。
“前面有个岔口。”蕾欧娜从车顶探头下来,“左通往旧工业区,右通向盐碱滩。选哪个?”
“盐碱滩。”我毫不犹豫,“那里电磁干扰强,他们的追踪设备会失灵,而且地形复杂,适合藏身。”
“可那边有‘静默者’出没。”赛琳娜皱眉,“上个月铁爪帮一支小队进去,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“静默者总比德尔塔好对付。”我冷笑,“至少他们不讲规矩,只讲杀戮——而我们,擅长在混乱里活下来。”
车子拐上右侧小路,颠簸得像在跳死亡之舞。盐碱滩的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味,吹得人眼睛发涩。地面开始泛白,像铺了一层霜,其实是高浓度盐结晶。轮胎碾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。
开了约莫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片废弃的雷达站。锈蚀的天线歪斜着指向天空,像一群垂死的巨人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歇脚。”我说,“赛琳娜,设陷阱;蕾欧娜,瞭望;温蒂丝,处理伤口和补给。小雨……你跟我来。”
我把她带到雷达站最里面的一间控制室,关上门,点亮一盏应急灯。
“你是不是还有事没告诉我?”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她犹豫了几秒,终于从衣领里掏出一条细链子——链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,形状像一把钥匙,表面刻着模糊的编号:0-Δ-7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心头一沉。
“我在诊所醒来那天,它就在我脖子上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一直不敢说……怕你们觉得我是他们的人。”
我伸手接过那枚钥匙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,却仿佛被烫了一下。
“听着,”我把钥匙塞回她手里,用力握住她的手,“不管你过去是谁,现在你是小雨,是我妹妹。这枚钥匙……也许是个麻烦,但也可能是答案。我们留着它,但不靠它活着。”
她眼眶红了,但这次没低头。
废土酒馆“锈钉”藏在废弃地铁站底下,招牌早没了,只剩半截铁皮歪斜地挂着,风一吹就嘎吱响。我们四个缩着脖子钻进去时,酒保正拿一块抹布擦杯子——那布比杯子还脏。
“四位?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两间房,热水,能吃的。”我说。
“热水?你当这是温泉度假村?”他嗤笑一声,终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目光扫过赛琳娜肩上的重机枪,又落在我脸上,“哦……林默?‘电娘’?”
我皱了皱眉。这外号真难听,但废土里没人管你喜不喜欢,只要记得你值多少钱就行。
“是我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别嚷嚷。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放心,我这儿规矩——进来的都是鬼,出去的才是人。”
蕾欧娜冷哼一声,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。温蒂丝则小声问我:“他认识你?”
“上个月在东区黑市,我用一道闪电劈了三个抢货的,可能被谁拍下来传开了。”我耸耸肩,“末世里,名声比子弹飞得快。”
我们被带到后巷一间堆满破铜烂铁的小屋。说是房间,其实就两张铁架床、一个生锈的炉子,墙角还蹲着只三脚猫,眼神警惕。
“先歇会儿,天黑前得去旧医院废墟一趟。”我说,“温蒂丝说那边可能有抗生素,赛琳娜的弹药也快见底了。”
“还有我的护目镜裂了。”蕾欧娜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,“再不换,下次近身战我怕自己瞎了。”
温蒂丝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药膏,递给小雨:“你脖子上的擦伤得处理下,不然会感染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问,“你还好吗?”
小雨点点头,攥着那枚钥匙没松手。
我靠在墙边,闭眼调息。电流在我指尖微微跳动,像不安分的小蛇。重生前我是男的,现在这具身体虽然灵活,但总有些不习惯——比如穿裤子要小心别走光,比如蕾欧娜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让我莫名心慌。
“喂,电娘!”门外突然传来喊声。
我猛地睁眼,蕾欧娜已经闪到门边,匕首出鞘一半。
推门进来的是个瘦高个,脸上全是油污,怀里抱着个破箱子。“听说你们收废件?我这儿有好货——军用级稳压器,还能用!”
“拿来瞧瞧。”我说。
他把箱子放下,打开盖子。里面果然有个灰扑扑的金属块,接口完整,标签清晰。温蒂丝凑过来,推了推眼镜:“这玩意儿能给净水器供电至少两周。”
“开价?”我问。
“两盒抗生素,或者……”他眼睛往小雨身上瞟,“那女孩脖子上的东西。”
蕾欧娜一步跨过去,刀尖抵住他喉咙:“再说一遍?”
“我、我就问问!”他吓得直哆嗦,“黑市传言……德尔塔在找带编号的钥匙,0开头的……”
我站起来,电流在掌心噼啪作响:“听着,朋友。你要是想活到明天早上,就忘了你看到的一切。稳压器我买了,抗生素给你一盒——多谢提醒,滚吧。”
他连滚爬爬跑了。
“他会不会告密?”温蒂丝担心地问。
“大概率会。”我叹气,“所以咱们得提前行动。今晚就去旧医院。”
“现在才下午三点。”赛琳娜嘟囔,“我还想喝杯酒呢,听说‘锈钉’的合成威士忌能烧穿铁皮。”
“你才十八。”蕾欧娜瞪她。
“末世里十五岁就能扛枪了好吗!”赛琳娜不服。
我忍不住笑了:“行了,等任务结束,我请你喝——前提是别把酒馆炸了。”
小雨忽然开口:“姐……我也想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立刻拒绝,“太危险。”
“可钥匙可能和医院有关。”她咬着嘴唇,“编号0-Δ-7……德尔塔的Δ,医院以前是他们的实验点之一,我在梦里见过。”
温蒂丝轻声说:“她最近发烧时,确实说过些奇怪的话……像是记忆碎片。”
我盯着小雨的眼睛,那里面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。
“……好吧。”我最终点头,“但你跟紧温蒂丝,一步都不能离。”
蕾欧娜叹了口气:“又要带小孩打架,真是越来越不像佣兵团,像托儿所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我踢她一脚,“去检查你的护目镜,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酒保那儿换副新的。”
她转身出门,马尾辫甩得利落。经过我身边时,忽然低声说:“你对她……真像亲妹妹。”
我望着蕾欧娜出门的背影,没吭声。亲妹妹?也许吧。可小雨不是我重生前那个世界的任何人——她是我在这片废土里捡到的谜题,也是我唯一不愿放手的理由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偶尔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铁皮在喘息。赛琳娜靠在床架上,用一块油布慢悠悠地擦她的重机枪,眼神却飘向窗外透进来的灰光。温蒂丝蹲在小雨身边,正用棉签蘸着药水,小心地处理她脖子上的擦伤。那枚钥匙就搁在两人之间的铁皮箱上,金属表面泛着冷光,编号0-Δ-7像一道封印,沉默又固执。
“你说……德尔塔真会找上门?”赛琳娜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一定。”我坐到床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电击器,“但既然有人知道钥匙的事,说明德尔塔的耳目已经伸到东区了。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。”
“那我们是不是该换个计划?”温蒂丝抬头看我,“直接去医院太冒险。如果那里已经被他们布控……”
“但我们没时间绕路。”我打断她,“抗生素撑不了几天,而且——”我瞥了眼小雨,“她的梦不是偶然。德尔塔当年在旧医院搞过‘记忆植入’项目,编号Δ系列的实验体都和钥匙有关。说不定……小雨就是其中一个。”
小雨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,手指绞着衣角。
三脚猫从墙角跳上铁架床,悄无声息地蹭到我脚边,尾巴轻轻扫过我的小腿。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,它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——这鬼地方,连猫都学会了讨好活人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停在门口。我立刻绷紧神经,手按上电击器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酒保探进头来,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铁壶。“热水,”他说,“刚烧的——别问哪来的,反正不是自来水。”
我愣了一下,接过铁壶。壶身烫手,蒸汽带着一股铁腥味,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走,反而靠在门框上,叼了根没点燃的烟。“你们今晚要去旧医院?”他问。
我没答,只盯着他。
“别紧张,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不是告密的人。但你们最好别走正门——上周有支拾荒队从那儿进去,再没出来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,“地下排水管有个检修口,直通B2层药房。我年轻时候干过维修工,记得路。”
我把图纸展开一角,上面潦草地画着几条通道,一个红圈标在角落。
他耸耸肩:“你上次在黑市劈死的那三个,其中一个是欠我赌债的混蛋。算你替我收了账。”说完,他转身就走,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。
我收起图纸,心里却莫名踏实了几分。
“看来运气还没耗尽。”赛琳娜咧嘴一笑,把机枪重新装回肩带。
温蒂丝给小雨包扎完,抬头问我:“几点出发?”
“五点。”我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破钟,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,早就坏了,“趁天还没全黑,先摸到排水口附近藏起来。等夜深了再进去。”
蕾欧娜这时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副新护目镜,镜片泛着淡蓝的防眩光涂层。“换到了,”她说,“用半盒止痛药换的。酒保说这玩意儿是从一个死掉的战术小队身上扒下来的。”
“靠谱吗?”我问。
“至少没裂。”她戴上试了试,视野清晰,还带夜视辅助,“比原来那副强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忽然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,动作快得让我来不及躲。“你脸色很差。”她说,“又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低声说,“电流总在血管里乱窜,像有东西在催我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塞进我手里。“薄荷味的,能压住神经躁动。”她说完就转身去整理装备,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剥开糖纸,把糖含进嘴里。凉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,果然让那股焦躁缓了些。
小雨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。“姐,”她小声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在医院里想起更多事,你会不会不要我?”
我蹲下来,平视她的眼睛。“听着,”我说,“不管你以前是谁,现在你是我的人。就算你是德尔塔造出来的克隆体,我也把你当妹妹。明白?”
她眼眶红了,用力点头。
我刚站起身,蕾欧娜就“啪”地一声把新护目镜扣在脸上,金属卡扣咔哒一响,像给这破地方敲了个休止符。
“夜路不好走,”她一边调试镜片亮度一边说,“医院那片辐射值偏高,温蒂丝配了抗辐剂,每人两支,别省着。”
温蒂丝推了推金丝眼镜,从背包里掏出几支淡蓝色的小针剂,递给我们时指尖微微发抖。“剂量是按体重算的……林默姐你最近瘦了,别打多了,会低血糖。”她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句:“还有……别用电流碰针管,上次你手一麻,整盒都炸了。”
我干咳一声,假装没听见。那次真不是故意的——只是看到一只变异蟑螂爬进药箱,下意识放了个静电火花,结果连带三支抗生素一起报销了。
赛琳娜靠在门边,肩上扛着那挺改装过的M134,枪管还缠着荧光绿的绝缘胶带。“我说,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,“要是路上碰上‘铁皮帮’那群疯子,我能扫一轮不?就一轮!保证不打穿墙——上次是意外,真的!”
“切,小气。”她撇嘴,但还是乖乖卸下弹链检查,“不过话说回来,锈钉酒馆这鬼地方怎么突然安静得瘆人?刚才还有人赌骰子呢。”
话音刚落,酒馆后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一个裹着油污斗篷的男人踉跄进来,左臂血肉模糊,怀里死死抱着个铁皮盒子。他看见我们,眼睛猛地一亮,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求你们……救救我妹妹!”他声音嘶哑,“她在旧医院地下室……被‘缝合者’抓走了!它……它今晚要举行‘净化仪式’!”
蕾欧娜立刻挡在我前面,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。“缝合者?”她眯起眼,“那个用丧尸器官拼人体的疯子医生?他不是三年前就被爆头了吗?”
“没死透!”男人喘着粗气,“他把自己脑子接进了机械脊椎……现在半人半机器,还能操控低阶丧尸!”
我皱眉。这剧情听着有点离谱,但废土嘛,离谱才是常态。关键是——小雨的线索可能就在那地下室。
温蒂丝蹲下检查男人伤口,脸色忽然变了:“这不是普通咬伤……是‘活体缝合线’留下的痕迹。他在用生物组织当缝合材料,而且……还在持续生长。”
赛琳娜吹了声口哨:“哇哦,这比我家后院养的变异蚯蚓还恶心。”
我咬碎嘴里最后一丝薄荷糖,凉意直冲脑门。“蕾欧娜,搜他身。温蒂丝,给他打一针镇静剂。赛琳娜——”
“知道知道,守门口!”她立刻转身,机枪架在门框上,眼神却亮得像捡到宝,“姐,你说缝合者要是真半机械,我能不能拆点零件回来?我缺个稳压器!”
蕾欧娜从男人内袋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我。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怀里抱着婴儿,背景正是旧医院门诊楼。而婴儿手腕上,戴着和小雨一模一样的银镯子。
小雨盯着照片,嘴唇发白:“那是……妈妈?”
我捏紧照片,心里咯噔一下。看来这趟不只是找抗生素那么简单了。
“听着,”我环视一圈,“计划不变,但目标加一项:活捉缝合者。温蒂丝,你负责分析他的生物技术;赛琳娜,别真把他打成零件,留口气就行;蕾欧娜——”
“保护你和小雨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不容置疑,“还有,别乱放电。那疯子既然能操控丧尸,说不定对电磁敏感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知道了,妈。”
她嘴角微扬,难得露出点笑意。
就在这时,酒馆外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,像是铁链拖地。紧接着,几声非人的嘶吼撕破夜色。
“来了。”蕾欧娜低声道。
赛琳娜兴奋地舔了舔嘴唇:“终于能活动筋骨了!”
我拉起小雨的手,掌心悄悄蓄起一丝电流,噼啪作响。“走,”我说,“趁它们还没围死,咱们抄近道——从酒馆地窖穿过去。”
温蒂丝迅速收拾药箱,顺手塞给我一颗糖:“这次是草莓味的……别问为什么,就是觉得你该甜一点。”
我愣了下,把糖揣进口袋,没说话。
地窖入口在吧台底下,酒保不知何时已经挪开酒桶,露出黑黢黢的洞口。他朝我们点点头,声音沙哑:“下面有条废弃排水管,直通医院锅炉房。小心脚下,有些地方塌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点头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小雨身上,“你妈……她当年救过很多人。包括我。”
地窖里霉味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,我刚踏下第一级台阶,脚下木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小雨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,像是怕自己不小心喘出声。
“别怕。”我低声说,掌心那点电流悄悄散去——蕾欧娜说得对,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。
温蒂丝打头,用荧光棒照亮前路。她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响,但背影绷得笔直,像一根拉满的弓弦。赛琳娜殿后,机枪换了短管模式,枪口压得很低,时不时回头扫一眼酒馆方向。蕾欧娜则始终贴在我左侧半步的位置,匕首在指间无声翻转,镜片反射着幽蓝微光。
排水管比想象中窄,有些地方积水没过脚踝,踩下去咕叽作响。头顶偶尔传来金属碰撞声,大概是铁皮帮的人在酒馆外逡巡,但没往下搜。他们大概以为我们早就从正门突围了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岔道。左边管道干涸,右边则淌着暗红液体,腥气刺鼻。
“右边有生物活性残留。”温蒂丝蹲下,用试纸蘸了点液体,试纸边缘立刻泛起紫斑,“是缝合者的培养液……他把这里当运输通道了。”
“那就走左边。”我说。
“等等。”小雨突然开口,声音细若蚊蚋,“我……我听见声音了。”
我们都停下。
起初我以为是错觉,但几秒后,确实有微弱的哼唱从右边管道深处传来——断断续续,像摇篮曲,却带着机械齿轮咬合般的卡顿节奏。
“是他。”蕾欧娜眼神一凛,“‘净化仪式’通常以母亲之歌开场……他在召唤宿主。”
小雨脸色煞白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子。那镯子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烫,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纹路,像是某种生物电路。
温蒂丝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镯子……是活体识别器?”
我没回答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三年前小雨被捡到时,除了这镯子,什么都没留下。我一直以为只是纪念品,没想到……
“姐,”赛琳娜忽然压低嗓音,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歌有点熟?”
不是错觉。那旋律,和妈妈以前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一模一样。
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我猛地看向小雨——她眼中已有泪光,嘴唇颤抖着,竟跟着那旋律轻轻应和了一句。
管道深处,歌声戛然而止。
紧接着,一阵沉闷的“咔哒”声由远及近,像是某种液压关节在缓慢屈伸。
“退!”我一把拽回小雨,同时将她护在身后,“温蒂丝,镇静剂准备!赛琳娜——”
“知道!”她迅速架枪,却没开火,只是盯着黑暗深处,“姐……它好像……在哭?”
我们屏息。
黑暗中,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它披着破烂白大褂,左半边脸是腐烂的人皮,右半边则是裸露的金属颅骨,眼窝里嵌着一颗不断转动的红色镜头。最诡异的是,它怀里抱着一个襁褓——里面空无一物,却轻轻晃动,仿佛真有个婴儿在其中安睡。
“林……默?”它开口,声音沙哑又电子化,夹杂着电流杂音,“你终于……来了。”
我浑身僵住。
它知道我的名字。
蕾欧娜的匕首已经抵在我腰侧,示意我别轻举妄动。温蒂丝悄悄举起注射器,指尖稳得惊人。
缝合者——或者说,那个曾经是医生的男人——缓缓抬起机械臂,指向小雨:“她……不该活着。但你……你该记得。那天晚上,是你亲手把她交给我的。”
“放屁!”我怒吼,电流不受控地在掌心炸开,噼啪作响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那样的……”小雨突然哭出声,眼泪滴在银镯上,镯子竟发出微弱的嗡鸣,“妈妈……妈妈是为了保护我……才让我走的……”
缝合者镜头聚焦在她脸上,红光闪烁了几下,忽然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排气声。
“时间……不多了。”它转身,蹒跚走向右侧管道深处,“锅炉房下面……有真相。但小心……‘他们’快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它身形一闪,消失在拐角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间,整条管道开始震动,头顶簌簌落下灰土。远处,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——不是丧尸,更像是……被唤醒的什么东西。
“跑!”我一把拽住小雨,电流在掌心噼啪炸开,照亮了漆黑的通道。
蕾欧娜反手抽出腰间的战术短刀,刀刃寒光一闪:“左边有岔口,快!”
温蒂丝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,边跑边从背包里摸出一支荧光棒,“咔”地一掰,幽绿的光晕勉强撑开一片视野。赛琳娜倒好,一边狂奔一边还把重机枪扛在肩上,嘴里嘟囔:“这破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,缝合者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进陷阱?”
“现在不是讨论哲学的时候!”我吼了一嗓子,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排水沟——还好蕾欧娜眼疾手快捞了我一把。
“林默,你重心太靠前了。”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教新兵,“你现在是女人,骨盆结构不一样,跑姿得改。”
“……谢谢提醒,我现在只想活命。”我咬牙回了一句,顺手把一道微弱电流导入地面。几秒后,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——追兵踩中了我设下的静电陷阱,动作明显迟滞。
我们冲出管道,一头扎进废土酒馆后巷。酒馆招牌歪斜挂着,霓虹灯管只剩半截还在苟延残喘地闪:“醉·鼠·窝”。
推门进去,熟悉的霉味混着劣质酒精扑面而来。老板老疤正蹲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抬头看见我们,眼皮都没抬:“又惹祸了?押金翻倍。”
“先赊着!”我把小雨塞到温蒂丝怀里,“给她检查一下,那镯子可能还在传输数据。”
温蒂丝立刻点头,拉着小雨坐到角落的破沙发,从医疗包里掏出便携扫描仪。赛琳娜则把机枪往桌上一放,震得酒瓶叮当响:“老板,来瓶‘铁锈伏特加’,加冰——哦对,没冰,那就纯的。”
老疤慢悠悠起身,从架子底层摸出一瓶泛黄的液体:“这可是用净水器滤了三遍的,五十信用点。”
“三十。”赛琳娜眨眨眼,“再送两包压缩饼干,我就告诉你缝合者在锅炉房底下藏了什么。”
老疤手一顿,眯起眼:“……成交。”
我靠在墙边喘气,电流在指尖不安分地跳动。刚才那阵嘶吼……不像普通变异体。更像是某种被唤醒的机械生命体,带着指令性的低频共振。
“林默。”蕾欧娜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小雨的镯子,我查过了。是‘旧纪元生物识别锁’,只有她的DNA能激活。但一旦离开身体超过十分钟,就会自动销毁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她妈是故意让她戴着跑的?”我皱眉。
“恐怕不止。”温蒂丝突然插话,声音发紧,“镯子里嵌了微型追踪器,而且……它在和某个信号源同步。频率很弱,但一直在跳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缝合者说“他们快醒了”——难道指的是这个?
正想着,酒馆门“哐当”一声被踹开。一个裹着破烂防化服的人影踉跄冲进来,手里攥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,嘶声喊:“谁要买‘夜莺’的遗物?只换抗生素!”
老疤缓缓放下酒瓶:“‘夜莺’?那个黑市情报贩子?他不是三个月前就死了吗?”
那人猛地扯下头罩,露出一张布满辐射斑的脸:“他死前把盒子埋在净水厂东侧第三根烟囱下……里面……有‘女仆战队’初代成员名单。”
蕾欧娜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,赛琳娜悄悄把机枪调到了连发模式。温蒂丝则不动声色地把小雨往身后挡了挡。
我走上前,盯着那人的眼睛:“名单上有我名字?”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:“不止有你……还有你重生前的身份ID。林默,2077年‘雷霆计划’唯一幸存者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掌心电流骤然暴涨,在空中拉出一道蓝白电弧:“盒子留下,人滚。抗生素在吧台底下,自己拿。”
那人愣了一秒,随即抓起抗生素,连滚爬爬跑了出去。
老疤啧了一声:“你越来越像当年的‘雷霆’了。”
我没理他,打开铁盒——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:四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实验室门口,其中一人,赫然是我前世的脸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别信系统,女仆战队是实验品。”
我捏紧照片,心里却莫名轻松了些。
至少……这次我不是一个人了。
“喂,”赛琳娜晃着酒瓶凑过来,“真相听起来挺沉重啊。要不要喝一杯?”
我瞥了她一眼:“你那瓶可是五十信用点。”
“哎呀,队长请客嘛!”她笑嘻嘻地把酒递过来。
我接过酒,仰头灌了一口——又苦又涩,还带着铁锈味。
但在这废土世界,能活着喝上一口劣酒,已经是奢侈了。
“明天一早,去锅炉房。”我说。